景和十五年,五月十五,辰時。
禮有終始。
六禮之序,行之既畢,婚猶未竟。
蓋新婦未廟見,則不列於夫宗
未拜先靈,則名不登於譜牒。
故古禮特重『廟見』
新婦既入夫門,須擇吉日,焚香設供,告於先祖。
自此,婦始為夫家之人,始承夫家香火,始續夫家血脈。
是以五月十五,辰時,魏府家廟,燈火齊明。
......
魏逆生在牌位前站定,抬手整冠,理衣,斂袖。
「舒兒。」他側過身,向身後伸出手
福娘站在門檻外,望著那三塊牌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提裙,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這是她此生第一次踏入魏氏家廟。
按禮,新婦廟見,不得由夫扶行,須自正門入,自西階升。
示以新婦自入門始,即當自立於夫家,不倚不靠。
福娘沒有扶任何人,一步步走完那道門檻與供案之間的路,在蒲團前站定。
崔福作贊者立於案側,焚香三炷,插於爐中,退後一步,展開告詞,魏逆生則朗聲誦讀:
「維大周景和十五年,歲次丁巳,五月十五,孫魏逆生,謹以清酌庶羞,香帛果醴之儀,敢昭告於魏氏列祖考妣之神位前曰:
先祖魏公諱崢,誥贈光祿大夫、太傅、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諡文端。
列考明遠公,早歲入泮,經魁省試,天不假年,齎志以歿。
先妣盧氏,貞靜淑德,誕育雙丁,歿於產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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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孫魏逆生,仰承祖德,克紹箕裘,三元及第,位列朝班,官至緋袍,蒙恩賜婚,聘娶馮氏女馮舒為婦。
謹循古制,行廟見之禮。
伏望列祖列宗,鑒臨在上,納此新婦,賜以福蔭
俾令門祚綿延,子嗣蕃昌,家道永昌,福澤長流。」
沉水香菸一縷一縷地盤桓上升。
當年朝中,馮半朝,魏一角。
如今家中,馮一媳,魏一婿。
朝堂之弈,止於廟堂,姻親之盟,始於祠堂。
福娘跪在蒲團上,雙手交疊,俯身,叩首。
直身,雙手合十於胸,啟唇,開始念自己的告詞。
「維景和十五年五月十五,新婦魏馮氏舒,謹以香帛果醴,昭告於魏氏列祖列宗之神位前曰:
「舒本馮氏女,生於錢塘,長於京華。
祖父馮公衍,官居太傅,致仕歸養。
家君馮觀,職守杭州,牧民一方。
母氏姜,性溫言淑,教女以禮。
自幼出入宮闈,承皇后慈訓,習詩書,明女戒。」
「今蒙聖恩,賜婚魏氏,于歸逆生。
夫逆生者,公之嫡孫也!
幼遭變故,親族相棄,獨守偏院,克勤克儉,以成今日之業。舒聞之,心實敬焉。」
「伏維先祖文端公,以寒素之身,登廟堂之巔,經綸滿腹,忠直立朝,遺澤後昆。
嗣父明遠公,英年早逝,志業未竟。
先妣盧氏,誕育雙丁,歿於產褥,貞節可風。
義祖魏安,本公舊童,賜姓為魏,還身契,視為家人。
昔者逆生初誕,舉族側目,父棄母歿,幾至夭折。
是安獨抱公之神主,闖正堂,犯父顏,舉牌位而直諫
斥棄子之非義,方存孤嗣一線之命。」
「其後數年,偏院相守。
冬塞窗隙以擋風,歲縫寒衣以御冷
授以史冊,啟以門徑,導以過繼長房之策。
魏安,人微而節全,仆賤而忠著!
其功不下於廟食,其德可配於蒸嘗。」
「今逆生有幸,得成家室,新婦來歸,香火有續。
謹以廟告之禮,並志其功於祖宗之前!
俾魏氏後世子孫知:魏門之續,非獨先人蔭庇,亦有忠僕存孤之力也。
安雖不敢列於宗廟,然其功,當與祖宗同鑒
其名,當與魏氏同傳。」
「謹告。」
念畢,馮舒微喘,聲線斂處。
她的話,不止是念給今日的牌位聽的。
魏子,魏氏長房之續,京都一脈自此而後,皆自他而衍。
他既是承先之人,亦是啟後之祖。
今日她立於此龕之前所誦之詞,便不只是廟見之文,更是錄譜之文!
一字一句,皆將垂於後世,供魏氏來日代代子孫,瞻仰於祠堂樑柱之間。
所以,馮舒此刻所言,便是此生所立的第一道家訓。
她的名,將從這一紙告文起,與『魏』字綁在一處,傳於子孫
她的行,將從這一炷香起,被魏家後世子孫代代評說。
是賢是愚,是德是疵,百年之後皆在此紙之上,無從塗改,無可遮掩。
於是她不敢敷衍一字。
她方才所念,句句皆本於肺腑,字字皆經於斟酌。
此乃京都魏氏祖妣馮氏繼於未來言。
「舒今來歸,自知才疏學淺,未諳婦職。
然自今以往.....
願學先妣之貞,願承文端公之德。
侍奉舅姑之靈,克盡孝道
相夫持家,以興魏氏之門。
凡先祖所遺之清風,舒必守之
凡夫君所守之正道,舒必從之。
伏冀先祖默佑,俾舒與逆生同心同德,白首偕老,上以承宗廟之重,下以貽子孫之休。
舒雖不敏,敢不勉力?」
「謹告。」
念畢,福娘叩首,三叩,額頭觸地,聲聲可聞。
崔福見狀,當即高聲唱道:
「廟見禮成,新婦馮氏,自此列於魏氏之宗,名登譜牒,永為魏門婦!」
至此,成畢。
這場婚,從初定到親迎合卺,從復面拜門到今日廟見
此時此刻,方才真真正正地,正式結束了。
——
卷末·京都魏氏
景和十五年,五月十五,廟見禮成。
自此,魏門香火有續,馮氏列於宗譜。
這一卷,從一封催妝帖起筆,至一炷廟見香收墨。
馮魏姻盟承祖德,君臣父子證真情。
偏院十三冬雪盡,從今魏氏滿京聲。
(第五卷·京都魏氏·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