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既望,大朝既散。
是日也,齊昭舉火而自焚,寇元撲火而濺灰。
滿朝皆謂清流內訌。
然火之引信,魏子所遞,犬之反噬,魏子所指。
齊朗一子,早伏為鎖,鎖不出聲,而口供自取。
世人但見火起,不見遞火之人。
......
七月十六,晨。
大朝次日,百官猶在回味昨日那場清流互噬的大戲。
有人嘆,有人笑。
吏部文選司值房,案牘如常。
魏逆生坐於案後,硃筆落處,一份文書批過,又一份。
這時,門帘一掀,邱衡抱著一摞文書進來,擱下案頭,卻不退
立在案側,目光落在那摞文書的最上面一份。
齊朗的任命文書,太常博士,朱印已鈐。
「大人。」邱衡低聲道,「下官有一事,想不明白。」
「你說。」
「齊朗的批文,昨日大朝之前,大人便批了。」邱衡道
「彼時滿朝,無一人知道齊昭要出手。
如今齊昭已敗,齊朗卻已升了太常博士
大人這筆,究竟何用?」
魏逆生執筆的手,微頓,隨即又落下去,批完了手上文書,才擱筆,抬起頭來。
「光大,你可知,齊昭此人,最放不下的是什麼?」
邱衡想了想:「……其子。」
「正是。」魏逆生道,「齊昭此人,可棄恩主,不可棄其子。
他連跟了十年的寇公都敢賣,可他那個兒子,他放不下。
此更是一切因起之果。」
「他彈章一上,無論成敗,齊朗便是罪臣之子。
滿朝避之不及,誰還敢碰?」魏逆生指尖點了點那份文書
「可批文已鈐印『已授之官,豈能無故奪之』?
他兒子的前程,從昨日那一筆起,便握在我手裡了。」
邱衡垂目,思忖片刻道:「大人這一筆,是鎖。」
「鎖。」魏逆生重複了一遍,望著他
「鎖的是齊昭的命門。
鎖既已落,只差取口供了。」
邱衡心頭微震。
他忽然想起那日官渡一談。
許攸夜投曹營,遞上火種,曹操縱火,烏巢糧盡。
彼時他只道那是一樁古事,說的是徐秉文夜訪魏府。
可惜,徐秉文,從來不是許攸。
徐秉文遞的,是消息,是向魏子遞的。
而真正遞火種的人,是他邱衡。
火種,是齊朗。
點火的人,是齊昭。
被燒的烏巢,是寇元。
【一子微移,齊昭成了孤棋】
魏逆生這一子落下,齊昭便不再是執棋之人。
他成了一枚孤棋,懸在自己早已畫好的棋盤上,進退,都由不得他。
(第477章原句:「火燒起來之前,得先讓曹公,知道風是從哪邊來的。」
邱衡怔了一瞬,隨即瞭然,微微頷首,不再多問,轉身出門。)
這一句。
曹公,是齊昭,風是邱衡此去要遞給齊昭的那句話。
什麼是風?
風,是你兒子。
齊昭見得邱衡,便知道風從何處來。
齊昭可以後悔?他可以朝上不言。
呵,可有一些事情敗露了,就由不得他。
正如大明王朝中的一句話: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可要上稱一千斤都打不住。
齊昭之子在彀中,此風一吹,齊昭便無退路。
上疏則火燒寇元,一有餘地。
至於不上疏?
呵,寇元已經知道消息,即使後悔不上疏,那下朝後呢?寇元會放過他嗎?
加之自己兒子的前程,繫於魏子一筆承諾之間。
所以,他的火不得不起,且必朝魏子所畫之地而燃,咬死寇元,咬到死。
這滿盤的棋,齊昭以為是他的,寇元以為是他的,可從始至終,都是魏子的。
齊昭非死地求生,乃死地求火。
火不燒人,即自焚。
魏逆生這一局,未用一兵,未出一刀,只借一子之風,便令滿盤火起,而己立於烏巢之外!
.......
「齊昭被貶,心有不甘。」魏逆生續道,聲音淡淡
「他如今是困獸。困獸,需要一個靠山,一個理由,讓他把『寇元陷害我』五個字,咬到死。」
邱衡懂了。
「光大。」魏逆生望著他
「齊昭如今待勘在館。
你替我,走一趟,見他一面。」
「其餘不必多說,只消讓他知個心。」
邱衡遲疑了一瞬,低聲道:「大人,齊昭此人,城府頗深,若他看出什麼……」
「他看不出什麼。」魏逆生道
「他只會看到:他兒子升了。
一個待罪之人,握著一紙救命的文書
他只會想一件事:他該拿什麼來換。」
邱衡默然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下官,明白了。」
「光大。」魏逆生又喚住他,聲音放得極緩
「他若問起令郎往後,你只說一句:爾自犯法,陛下止罪爾身,於爾子何辜?」
邱衡應聲,退到門口,又停住,回頭望了一眼。
魏逆生已重新執筆,批他的文書去了
晨光落在他身上,一派安然。
邱衡怔立良久,沒想到魏逆生這一招【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玩得,竟如此之怖!!
慢慢,廊下腳步聲漸遠,魏逆生筆下不停,只在那份文書的末角,極輕地落下一個硃批:「准。」
窗外,蟬聲又起。
文選司的案牘,依然如山。
......
暮時分,殘陽西墜,秦淮之水染作半江胭脂。
鐘山如黛,隱在薄薄暮靄里,只餘一痕輪廓。
長干里炊煙漸起,烏衣巷口,歸燕斜飛,掠過染著金邊的瓦當。
街市上,暑氣未消。
賣冰人挑著擔子,沿巷叫賣聲已有些沙啞
井台邊,婦人汲水,木桶磕著青石,一聲聲清響。
老槐蔭下,三五個鄰翁搖著蒲扇,閒話桑麻。
忽聞城樓之上,暮鼓初擂,沉聲盪開,驚起棲鴉一片。
兩岸燈籠次第亮起,畫舫中絲竹聲隔水飄來,與未盡蟬鳴纏在一處。
刑部待勘館舍,便在皇城西南一角,僻巷深處。
自七月十五那日被拖出大殿,齊昭便在此處,革職待勘,不日發配貴州。
邱衡在巷口下了馬車,理了理衣冠,提著一匣食盒,向鐵門走去。
他本想帶文書已證自己話語之真明。
可邱衡回去想了一夜,忽然改了主意:
畢竟文書是明棋。
齊昭若攀咬一句「魏逆生以文書要挾」,反落人把柄。
何況「已授之官」四個字,本就不必出示。
話到了,聽的人自然懂。
再則說,他是文選司八年的老人,諢號「邱和事」
和事和事,最擅長的,便是聽弦外之音,說無痕之話。
這趟差事,文書反而是累贅。
不久,邱衡入衙,叩門,亮出文選司的腰牌,報了個名姓。
門房通報進去,片刻,門開了。
館舍內室,昏暗如井。
齊昭坐在一床薄褥上,身仍著那日官服,形容枯槁。
不過一日光景,「氣色格外好」的戶部侍郎,已瘦脫了相。
齊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邱衡,先是一怔,隨即冷笑:
「文選司的邱和事?」
「怎麼,來看老夫的笑話?」
邱衡不答,只將食盒擱在案上,揭開。
一碟醬肉,一碗熱粥,一壺溫酒。
他取了粥,輕輕推到齊昭面前:「齊侍郎,為何不曾好好進食。」
齊昭望著粥,喉間動了動,卻沒有伸手。
「魏逆生讓你來的?」他道
「呵,他倒是好興致」
「不是好興致。」邱衡道,「是問。」
「問?」
「齊侍郎。」邱衡看著他
「爾自犯法,陛下止罪爾身。於爾子,何辜?」
齊昭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望著邱衡,眼底那點譏誚,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邱衡也不催,也不說第二句,只垂目站在那。
齊昭緩緩低下頭,望著那碗粥。
熱氣裊裊,模糊了他花白的鬢角。
於爾子,何辜。
他兒子,齊朗。
國子監丞,太常博士,升遷的批文,魏逆生看來是親批了。
齊昭是聰明人,聽一句話,便知十句。
「於爾子,何辜……」齊昭低聲道,聲音沙啞。
邱衡沒有說話。
齊昭又沉默了許久。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館舍里暗得幾乎看不清人臉。
緊接著,齊昭端起那碗粥,就著暮色,喝了一口。
熱粥滾過喉嚨,停了一瞬,又喝了一口。
「魏子安,智若狐也。」齊昭放下碗,聲音里聽不出是贊是嘆
「老夫行年半百,所見俊彥如過江之鯽
然弱冠之年而有此丘壑者,未之見也。
從古至今,非早夭,必當大耀於世。」
邱衡垂目如老僧,一默勝千言。
齊昭顧窗而望,暮色沉壁,歸鳥投林,隨即忽發感嘆之語:
「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史。朝承恩,暮賜死。」
語竟,回眸視顧邱衡,目色深而遠,若有所遺:
「同朝為官一場,此我唯能贈他之言。」
齊昭今日所感,非別也,乃悟。
他贈魏子的,不是詩,不是讖,而是半生宦海最冷的一捧雪。
今日你魏子安算盡滿朝,來日未必不被人算。
齊昭之言,字面是憐,骨里是誡,底里卻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敬。
起碼,此時此刻,馮衍繼承者,他從心底認可了。
.....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館舍里只剩齊昭一人。
他坐在暗處,望著案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粥,久久沒有動。
良久,忽笑一聲,又冷又澀
「寇輔安,汝無首輔之能……」
言罷,齊昭站起身,走到案邊,研墨,提筆。
筆尖在紙上懸了半晌,終於落下去,一字一字,寫得極慢:
【彈章一疏,乃寇元授意,假名之謀,亦出寇元之口。
臣一時糊塗,從之……事敗,寇元棄臣自保,反誣臣假名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