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既咬定,刀便難回。
網既張開,魚將何遁?
......
景和十五年,七月下旬,金陵秋氣未至,暑熱猶蒸。
刑部待勘館中,齊昭那紙認詞,經三法司會勘五日,終於定讞。
先是七月十六夜,齊昭於館中燈下研墨作書,一紙認詞,字字如刀。
詞成擱筆,齊昭長笑三聲,聲震館壁,自此閉目,不復一語。
三法司得詞,初皆駭然。
刑部郎中檢其筆跡,與齊昭親筆供狀,如出一手。
大理寺少卿核其行止,與徐秉文當殿之證,兩相牴牾。
徐秉文言齊昭自專,齊昭詞稱寇元授意。
一人之口,兩副腔調。
可是,齊昭詞中,歷歷載明某夜寇府書房燈火之下
寇元親授其稿,連當日『帖照送,魏子無備』之語,皆引為寇元口囑。
三法司會勘五日,竟以齊昭之詞為實,具題上聞。
刑部奏摺遞入宮門之時,正值七月二三,黃昏。
御書房,燈燭初掌。
周景帝倚案而坐,案頭攤著三物,暗司密報,三法司題本,齊昭認詞抄件。
王承侍立殿角,垂手屏息。
帝不看題本,只看認詞,看了許久,方才開口:「王承,此真真假假,如何辯之?」
王承腰彎得更深:「奴不敢妄議。」
周景帝嘆氣揉眉
「雖真假,可惜,順,太順了。」
「順到朕看它,倒像看一篇別人替他寫好的文章。
他咬的是寇元,可這滿紙的『邱衡』二字.....」
帝語至此處,目落停在暗司密報報末角一行小字上。
【文選司員外郎邱衡,嘗夜至館中,攜粥一壺,問:爾自犯法,陛下止罪爾身,於爾子何辜……】
「邱衡。」周景帝又嘆一氣
「文選司,朕記得,是子安的人。」
王承屏息而立,不敢接話。
「齊昭入館,邱衡探視在先/齊朗升官,批文在先。
齊昭作詞,又在邱衡探視之次。」
「一環扣一環,環環不落空。」周景帝輕笑,又自語
「子安啊!你這盤棋,越下越像馮衍了。」
御書房裡,靜了半晌。
「陛下,既如此.....」王承試圖試探聖意。
不料,周景帝看也不看,直接將暗司的密報撕了去。
紙裂聲清,碎紙紛揚,落了滿案一地。
王承頓時又彎了三分,再不敢多言一字。
周景帝則撣了撣袖口,緩聲道:「朕今年,四十有九了。」
「來年,便該知天命了。」帝負手,踱至案前
「《論語》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朕當年在東宮讀此章,只當是孔夫子自述生平
如今活到這個歲數,才知這一句一句,句句都是給人間劃的道。」
「朕入東宮那年,尚不及弱冠。
馮衍為詹事,文端公為講官,朕的《尚書》,是馮衍一句一句教的。
彼時滿朝朱紫,皆長朕一輩
朕總想,有這些人在,朕便是坐到白頭,也還是個小字輩。」
「可二十五年過去……朕這個當年最年輕的,竟也熬成了最老的一輩。」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王承勸道。
「春秋鼎盛?」帝笑
「這話,朕聽了二十五年。
秦皇遣徐巿入海求仙,漢武築柏梁台候神,哪個不是春秋鼎盛?
可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曹孟德想得明白,朕也想得明白!!
朕這個年紀,不信長生。」
「朕信的,只有一件事。」帝回過身來,目光落在那攤碎紙上
「朕這個年紀,該替太子,把路鋪好了。」
「滿朝諸公,皆與朕同歲。
來日太子臨朝,諸君年老,能臣亦老
唯子安年幼,與太子相差不過數歲。
太子登基之日,君上正壯,能臣亦正壯,朝堂之上,便不會有主少臣強之患。」
「主少臣強者,其禍莫大。
霍光輔昭帝,權傾朝野。
王莽篡漢,亦自輔政始。
朕不能替太子防一百年,朕能做的,只是替他養一個人.......
一個與太子同輩,與太子同心,跟得上太子腳步的人。」
「這個人,朕養了十年。」
帝說到此處,聲低語嘆:「可朕養的這個人,棋下得越來越像馮衍。
呵,朕是該高興,還是該怕?」
王承不敢答。
「高興,是因為像馮衍的,都是好臣子。」
「怕,是因為......」
「馮衍,如今連人都不分了。」
「他教了朕一輩子,臨了,在他眼裡,朕又成了那個跪在雪裡的太子。」
「朕少年時總以為,老師是山,不會老的。」
御書房,靜了很久。
「王承。」皇帝開口。
「奴婢在。」
「傳話下去:暗司的密報,凡涉魏卿者,日後不必謄抄存檔,直送朕的案頭。」
「啊?陛下,此會不會....」
「朕有魏子,可盛四代之周。」帝賀道
「可盛極之鼎,亦須防其重。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朕倒想看看,這滿朝的鷸蚌,誰真當自己是漁翁。」
「明日,傳寇元入宮。
就朕與他,兩個人。」
「朕有幾句話,要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