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巳正。
日頭漸熾,戶部值房外蟬聲噪耳,案上漕糧冊子堆疊如山。
寇元正提筆核數,忽聞內侍至,只傳八字:「陛下有請,御書房見。」
得旨,寇元筆擱,冠整,衣理。
出門時步履如常,心頭卻一霎轉......
他料到了。
大朝之上,齊昭反咬,皇帝看得分明
【御下之能】四字,也敲得他脊背發涼。
這幾日他夜夜盤算,已備下三證:
彈章筆跡,齊昭之筆。
遞疏時辰,齊昭自投。
徐秉文之證,明其自專。
三證在手,縱齊昭咬碎一口牙,也咬不穿這鐵證如山。
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可惜,三證能證其身,證不了其局。
......
御書房,殿內無百官,無儀仗,唯御案後坐著一個人。
周景帝今日著了件金繡龍紋白袍,手中捏著一卷書,見他進來,也不抬頭,只道:
「給寇卿,賜坐。」
寇元謝恩,側身坐下,只坐了個椅沿。
「寇卿,朕前日看了一篇好文章。」帝放下書,抬起眼來
「齊昭的認詞,卿可曾過目?」
「臣……未敢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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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帝點點頭,從案上拈起一紙,遞過來
「那便看看。朕讓刑部抄了一份,字字無改。」
見此狀,寇元只得雙手接過,就著殿光細看。
當其讀到【彈章一疏,乃寇元授意】一行時,指尖一顫,深吸一口氣,擱紙,撩袍,跪倒階下:
「陛下!臣冤!」
「起來。」帝卻不看他
「朕沒有說卿冤,也沒有說卿不冤。」
「朕只問卿一句:齊昭此人,殿上寧咬恩主,死不認罪
進了館中,一碗粥的工夫,便肯認了。
卿是他十年的恩主,卿說,他這一碗粥,是怎麼咽下去的?」
寇元跪在階下,額上沁出細汗:「陛下明鑑。」
「齊昭貪利忘義,趨炎附勢,臣識人不明,引狼入室,此臣之罪也。
然其言偽而辯,行詐而狡,臣實未嘗授意於彼!」
「唔。」帝又唔了一聲,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
「呵,卿言引狼入室。」
「那朕再問一句,狼入室中,咬的是誰?」
「咬的是……」
寇元話至嘴邊,卻是噎住了。
齊昭那口牙,殿上咬的是沈端,館中咬的是他寇元。
兜兜轉轉,咬來咬去,咬的竟都是清流自己人。
「卿想明白了?」帝擱下茶盞
「卿之清流,咬起自己人來,比咬外人,狠得多。」
寇元伏地,汗透重衫。
「陛下!」他再叩首,聲音發顫
「齊昭之詞,與徐秉文當殿之證相牴牾。
三法司會勘,豈可以一人之口,定老臣四十載清白?!」
「三法司,認了齊昭的詞。」帝聲平平
「卿說徐卿之證牴牾。
可徐卿所證,是齊昭自專
齊昭所指,是卿授意。
兩證相抵,三法司擇了後一證。
卿要翻案,得有新證。」
「臣有證!」寇元急道:「彈章筆跡,齊昭之筆
遞疏時辰,齊昭自投
臣之印信,未曾假人。
陛下但調三處卷宗,便知臣冤!」
「卿這三證,朕都看過了。」帝抬眸望著他
「筆跡,可仿也,時辰,可謀也,印信,可竊也。
卿的這些『鐵證』,齊昭若在殿上,一條一條,駁得回來。卿信麼?」
寇元張口結舌,帝則放下手中書冊。
「《戰國策》里,有樁舊事。」帝話鋒一轉
「曾參居費,有同名者殺人。
人告其母,母不信,織自若
再告,尚織。
三告,曾母投杼,逾牆而走。
卿博聞強識,當知此典。」
「臣……知。」
「既知,朕便不是曾母。」帝喝道
「一人之言,朕可以拂之
可若是十人、百人,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卿教朕,何以處之?」
寇元伏在階下,脊背一寸一寸彎下去,半晌,啞聲道:「臣……聞《詩》云:營營青蠅,止於棘。
讒人罔極,交亂四國。
陛下若信讒言,臣無話可說,陛下若察臣心......」
「卿引《青蠅》之詩。」帝語打斷,聲音淡淡
「可《青蠅》三章,卿記得全麼?」
「臣……記得。」
「那卿告訴朕,這青蠅,是從哪兒飛出來的?」
寇元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青蠅營營,止於棘。
可那隻青蠅,是從他寇家的門裡,飛出來的。
「卿之憂,不在沈卿,不在魏卿。」帝聲緩,一字一句
「《論語》有言: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齊昭者,卿之蕭牆也。
卿掌清流三十年,門下俊彥如林,何以獨養出這一隻反噬之蟲?
卿今對著朕,引經據典,字字自清.....
可卿捫心自問:這一口,咬在卿身上,難道不是卿自己,先露出了破綻?」
寇元伏地,肩頭微微發抖。
周景帝深嘆一氣,卻不再看他,只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齊卿之詞,句句咬卿,獨不涉沈卿一字,亦不涉魏卿一字。
卿以為,齊卿是忘了,還是不敢?」
「臣……不知。」
寇元喉間一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可是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臣若說,此局,非齊昭所設,實乃他人所布。
邱衡探館在先,齊朗升官在先,一環扣一環,皆有人提前落子。」
寇元抬起頭,目光赤紅
「陛下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