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八月二十,馮府。
太師馮衍,臥病半月,今日徹底不能起身了。
太醫院院判,寅時入府,至今未出。
臥房門帘低垂,藥氣濃得化不開。
廊下,姜氏、馮辭、福娘、魏逆生,依次立著,誰也沒有坐下。
姜氏扶著廊柱,馮辭站得筆直,福娘半靠在魏逆生肩上,淚在眼眶裡打轉,又生生忍住。
魏逆生一手扶著妻子,一手垂在身側。
獨望門帘,一動不動。
日頭,從東走到西。
帘子終於掀開。
院判出來,見著滿廊的人,腳步頓了頓。
馮辭趨前一步,拱手,聲音發緊:「院判大人,家祖.....」
院判搖了搖頭。
「老太師……脈如遊絲,恐是燈盡之象。」他低聲道
「下官已盡力了,參可吊命,可,哎!諸位……早做打算吧。」
此話一出,姜氏終於哭出了聲。
福娘的淚也落了下來,她死死攥住魏逆生的衣袖。
魏逆生沒有哭,扶穩了福娘,上前一步
「院判,老師……可還有清醒之時?」
「時或有之。長則一炷香,短則一盞茶。」
說罷,院判搖了搖頭,提著藥箱去了。
唯,廊下泣聲一片。
......
與此同時,皇宮。
乾清宮,御案前。
周景帝握著一支硃筆,批了半個時辰,一本摺子還沒批完。
王承侍立在側,看得心驚。
皇上批了三十年摺子,從無一日這般。
「太子,可往馮府了?」帝開口。
王承一凜,忙躬身:「回皇爺,殿下巳時便出宮了。」
「太醫院院判,也隨駕去了。」
「唔。」
皇帝又提起筆,批了兩行,又停住。
「王承。」
「奴婢在。」
「備輦。」
王承怔住了:「皇爺.....」
「朕,心神不安。」
王承的喉頭,一下子堵住了。
「傳朕口諭:馮府門前,一應鹵簿儀仗,盡行免去。」
「朕以弟子之禮,探師。」
......
馮府。
帝輦停在巷口,周景帝步輦而下,沒有儀仗,沒有開道,只帶了王承一人,緩步走向馮府大門。
門前眾人,早已跪了一地。
太子姜珩疾步迎出,跪倒:「父皇!」
「太傅,認得你麼?」
「只喚得兒臣一句殿下。」
只此一句,姜珩便沒有再答話,帝亦心知,沒有再問。
唯抬步,一人走進臥房。
......
屋裡,藥氣沉沉。
馮衍躺在榻上,雙目微闔,呼吸細長,幾不可聞。
帝於榻邊緩緩坐下。
隨即,親伸手,替馮衍掖了掖被角。
沒有伺候過人的姜琰,手很生,掖了三回,才掖好。
「太傅。」他低聲道。
沒有人應。
「朕在御書房裡,坐了半個時辰,一本摺子也沒批下去。」他說
「朕的心,靜不下來。」
「太傅曾教過朕,為君者,靜以御物,安以鎮民。
可今日,朕靜不下來了。」
屋裡只有藥氣,和呼吸聲。
「朕登基那年,才二十出頭。」帝聲微低
「先帝三拒契丹,仗打贏了,可府庫也打空了。
邊軍欠餉,漕運不通,滿朝吵成一鍋粥。
朕第一次御門聽政,底下吵了什麼,朕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朕只看見,太傅一人出班,把事情,一件一件,接了過去。」
「裁冗員,清隱田,核漕糧,節宮費。
太傅將大周重新又立了起來。
漢高祖云: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
朕今日想說,安社稷,撫黎民,定天下之本,朕不如太傅。」
「若沒有你,大周江山,早在朕登基那一年,便塌了。」
帝語罷,凝目榻上,心神為之大震。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將馮衍看清。
他的太傅,他的國柱,今竟衰邁如此時!!
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
馮衍猶存,而強者已去。
回想,自己初時見其師,如見高山!
如今再視太傅,如見秋葉......
葉未落,而色已枯,人未去,而形已槁。
一國之柱,傾於病榻,一代帝師,頹於暮年。
此中驚痛,非言可盡。
「太傅....」帝喉間一澀,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眼眶漸漸紅了。
帝緩低下頭,額頭抵在榻沿,久久沒有抬起。
「朕聽太子說,你喚他『殿下』。」帝哽道
「朕想著,你若是能醒,也會喚朕一聲『殿下』像當年一樣。」
「可朕知道,你不會醒了。」
「朕今日來,不批摺子,不問朝政,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教朕的,朕都記得: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朕記了二十五年,不敢或忘。」
「你的孫女,朕親自賜的婚,魏家那孩子,朕當半個兒子在養
你的孫子馮辭,他不想入仕,朕也不逼他。」
「太傅,你放心。」
帝抬起頭,目光落在馮衍臉上,看了很久很久。
「朕在滿朝面前,叫你太傅
在百官面前,叫你馮公。
可朕心裡......」帝語頓,聲極輕
「你一直是朕的老師。」
「這一聲,朕藏了二十五年。
今日,朕說給你聽。」
榻上,馮衍依然沒有動。
許久,帝站起身,轉身,正走到門口。
尚掀起門帘,又停住。
身後,榻上,傳來一聲極輕極含混的喚
「……殿……下……」
帝猛地回頭。
一剎那,心頭似有千鈞之石落地。
於是幾乎是踉蹌著撲回榻前,俯下身,卻見馮衍的眼皮,微微掀開一線。
濁光浮散,落帝面上,若隔世之認,停了一瞬。
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口:
「殿下……今天怎麼來了?」
帝怔住。
「臣……未及備課。」馮衍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含混,卻說得極認真
「殿下今日……欲讀何書?
臣為殿下……解……」
「臣……給殿下解《尚書》……殿下前日……背不出的那篇……」
姜琰神色,一點一點,白了。
欲言而喉哽,心語萬端,不能成聲,唯二字衝口而出
「太傅!!!」
一聲暴喝,聲如泣血,亦如崩鍾。
門外王承色變,搶步入內。
太子以下諸人,皆奔至門首,卻唯見.....
帝坐於地,龍袍委塵,雙手攥馮公之手,垂著頭,肩頭一聳一聳,泣不成聲。
王承的雙腿一軟,幾乎跪了下去:「皇爺!!」
門口,魏逆生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福娘掩住口,淚珠滾落。
帝沒有抬頭,只啞聲道:「王承。」
「皇爺……」
「王承,你拉朕起來吧。」
王承泣應,趨前扶持,而帝指仍緊扣馮衍之手,不肯稍放。
「陛下,陛下,你這是.....」
「朕,朕,朕……」帝語斷續,氣岔帶喘
「朕,心痛如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