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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臣有將逝之師,君有將老之傅

2026-08-17 16:38:38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景和十五年,八月二十,馮府。

  太師馮衍,臥病半月,今日徹底不能起身了。

  太醫院院判,寅時入府,至今未出。

  臥房門帘低垂,藥氣濃得化不開。

  廊下,姜氏、馮辭、福娘、魏逆生,依次立著,誰也沒有坐下。

  姜氏扶著廊柱,馮辭站得筆直,福娘半靠在魏逆生肩上,淚在眼眶裡打轉,又生生忍住。

  魏逆生一手扶著妻子,一手垂在身側。

  獨望門帘,一動不動。

  日頭,從東走到西。

  帘子終於掀開。

  院判出來,見著滿廊的人,腳步頓了頓。

  

  馮辭趨前一步,拱手,聲音發緊:「院判大人,家祖.....」

  院判搖了搖頭。

  「老太師……脈如遊絲,恐是燈盡之象。」他低聲道

  「下官已盡力了,參可吊命,可,哎!諸位……早做打算吧。」

  此話一出,姜氏終於哭出了聲。

  福娘的淚也落了下來,她死死攥住魏逆生的衣袖。

  魏逆生沒有哭,扶穩了福娘,上前一步

  「院判,老師……可還有清醒之時?」

  「時或有之。長則一炷香,短則一盞茶。」

  說罷,院判搖了搖頭,提著藥箱去了。

  唯,廊下泣聲一片。

  ......

  與此同時,皇宮。

  乾清宮,御案前。

  周景帝握著一支硃筆,批了半個時辰,一本摺子還沒批完。

  王承侍立在側,看得心驚。

  皇上批了三十年摺子,從無一日這般。

  「太子,可往馮府了?」帝開口。

  王承一凜,忙躬身:「回皇爺,殿下巳時便出宮了。」

  「太醫院院判,也隨駕去了。」

  「唔。」

  皇帝又提起筆,批了兩行,又停住。

  「王承。」

  「奴婢在。」

  「備輦。」

  王承怔住了:「皇爺.....」

  「朕,心神不安。」

  王承的喉頭,一下子堵住了。

  「傳朕口諭:馮府門前,一應鹵簿儀仗,盡行免去。」

  「朕以弟子之禮,探師。」

  ......

  馮府。

  帝輦停在巷口,周景帝步輦而下,沒有儀仗,沒有開道,只帶了王承一人,緩步走向馮府大門。

  門前眾人,早已跪了一地。

  太子姜珩疾步迎出,跪倒:「父皇!」

  「太傅,認得你麼?」

  「只喚得兒臣一句殿下。」

  只此一句,姜珩便沒有再答話,帝亦心知,沒有再問。

  唯抬步,一人走進臥房。

  ......

  屋裡,藥氣沉沉。

  馮衍躺在榻上,雙目微闔,呼吸細長,幾不可聞。

  帝於榻邊緩緩坐下。

  隨即,親伸手,替馮衍掖了掖被角。

  沒有伺候過人的姜琰,手很生,掖了三回,才掖好。

  「太傅。」他低聲道。

  沒有人應。

  「朕在御書房裡,坐了半個時辰,一本摺子也沒批下去。」他說

  「朕的心,靜不下來。」

  「太傅曾教過朕,為君者,靜以御物,安以鎮民。

  可今日,朕靜不下來了。」

  屋裡只有藥氣,和呼吸聲。

  「朕登基那年,才二十出頭。」帝聲微低


  「先帝三拒契丹,仗打贏了,可府庫也打空了。

  邊軍欠餉,漕運不通,滿朝吵成一鍋粥。

  朕第一次御門聽政,底下吵了什麼,朕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朕只看見,太傅一人出班,把事情,一件一件,接了過去。」

  「裁冗員,清隱田,核漕糧,節宮費。

  太傅將大周重新又立了起來。

  漢高祖云: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

  朕今日想說,安社稷,撫黎民,定天下之本,朕不如太傅。」

  「若沒有你,大周江山,早在朕登基那一年,便塌了。」

  帝語罷,凝目榻上,心神為之大震。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將馮衍看清。

  他的太傅,他的國柱,今竟衰邁如此時!!

  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

  馮衍猶存,而強者已去。

  回想,自己初時見其師,如見高山!

  如今再視太傅,如見秋葉......

  葉未落,而色已枯,人未去,而形已槁。

  一國之柱,傾於病榻,一代帝師,頹於暮年。

  此中驚痛,非言可盡。

  「太傅....」帝喉間一澀,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眼眶漸漸紅了。

  帝緩低下頭,額頭抵在榻沿,久久沒有抬起。

  「朕聽太子說,你喚他『殿下』。」帝哽道

  「朕想著,你若是能醒,也會喚朕一聲『殿下』像當年一樣。」

  「可朕知道,你不會醒了。」

  「朕今日來,不批摺子,不問朝政,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教朕的,朕都記得: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朕記了二十五年,不敢或忘。」

  「你的孫女,朕親自賜的婚,魏家那孩子,朕當半個兒子在養

  你的孫子馮辭,他不想入仕,朕也不逼他。」

  「太傅,你放心。」

  帝抬起頭,目光落在馮衍臉上,看了很久很久。

  「朕在滿朝面前,叫你太傅

  在百官面前,叫你馮公。

  可朕心裡......」帝語頓,聲極輕

  「你一直是朕的老師。」

  「這一聲,朕藏了二十五年。

  今日,朕說給你聽。」

  榻上,馮衍依然沒有動。

  許久,帝站起身,轉身,正走到門口。

  尚掀起門帘,又停住。

  身後,榻上,傳來一聲極輕極含混的喚

  「……殿……下……」

  帝猛地回頭。

  一剎那,心頭似有千鈞之石落地。

  於是幾乎是踉蹌著撲回榻前,俯下身,卻見馮衍的眼皮,微微掀開一線。

  濁光浮散,落帝面上,若隔世之認,停了一瞬。

  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口:

  「殿下……今天怎麼來了?」

  帝怔住。

  「臣……未及備課。」馮衍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含混,卻說得極認真

  「殿下今日……欲讀何書?

  臣為殿下……解……」

  「臣……給殿下解《尚書》……殿下前日……背不出的那篇……」

  姜琰神色,一點一點,白了。

  欲言而喉哽,心語萬端,不能成聲,唯二字衝口而出

  「太傅!!!」

  一聲暴喝,聲如泣血,亦如崩鍾。

  門外王承色變,搶步入內。

  太子以下諸人,皆奔至門首,卻唯見.....

  帝坐於地,龍袍委塵,雙手攥馮公之手,垂著頭,肩頭一聳一聳,泣不成聲。


  王承的雙腿一軟,幾乎跪了下去:「皇爺!!」

  門口,魏逆生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福娘掩住口,淚珠滾落。

  帝沒有抬頭,只啞聲道:「王承。」

  「皇爺……」

  「王承,你拉朕起來吧。」

  王承泣應,趨前扶持,而帝指仍緊扣馮衍之手,不肯稍放。

  「陛下,陛下,你這是.....」

  「朕,朕,朕……」帝語斷續,氣岔帶喘

  「朕,心痛如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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