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養生殿外,秋風過檐。
魏逆生奉召而來,行至階下,恰見一人自東側長廊而來。
太子姜珩,一身素袍,步伐端穩。
兩人在階前相遇。
姜珩先停步:「子安。」
魏逆生退後半步,整衣,長揖至地:
「臣魏逆生,參見殿下。」
「子安你我之間嗎,莫要如此。」姜珩望著他,目光溫和
緊接著突然上前雙手扶著魏子雙肩,捏一捏
「子安清減了,太傅之事,孤亦悲痛。子安節哀。」
「謝殿下掛懷。」魏逆生垂目,「殿下先請。」
「子安為少詹事,亦是孤之先生,子安先請。」
兩人一讓再讓,終是太子先行半步,魏逆生隨於其後,保持著恰好三步的距離。
一為儲君,一為臣子。
禮數之周,無懈可擊。
......
養生殿,王承迎於殿門,躬身:
「殿下、魏郎中,陛下有請。」
殿中,周皇后已離去。
炭火正溫,唯王承侍於御側。
太子入殿,行至御前,撩袍,恭恭敬敬跪拜:「兒臣參見父皇。」
說罷,跪行而前,繼續道:「父皇龍體可安?前日太醫之言,兒臣已細細問過。
父皇須靜養,摺子上的事,兒臣與閣臣們,自當分勞。」
「兒臣監國以來,日夜小心,唯恐有負父皇所託。」
周景帝倚在榻上,望著他,沒有接話,只抬了抬眼皮:「魏卿。」
魏逆生趨前三步,撩袍,行臣之大禮,叩首至地:
「臣魏逆生,叩見陛下。陛下萬安。」
「起來吧。」
「謝陛下。」
「坐。」帝指了指榻側的繡墩
「朕今日叫你們來,沒有外人。
朕有幾句話,要問。」
太子與魏逆生,各自落座。
「衡兒。」帝開口,「監國一事,如何?」
姜珩起身,垂手答道:「回父皇,一切順利。
有沈相輔政,閣臣同心,兒臣不過照例畫行。
兒臣只恐才疏學淺,誤了國事.....
故凡有所疑,皆先問沈相,再問諸閣臣。」
「兒臣所願,唯父皇安心養身,早日康健。」
話,句句是孝順。
挑不出一絲錯處。
周景帝點了點頭,才淡淡道:「衡兒,父皇的陵,已經在建了。」
太子一愣。
「父皇如今春秋鼎盛,何言......」
「呵呵,春秋鼎盛,朕年近五十。」帝打斷他,聲音平平
「為君者,未雨綢繆,身後之事,也是國事。
朕的陵在建,有樁事,朕也該問你了。」
話至此,帝緩抬起眼,目光一厲:
「你的三個弟弟,你要何時,將他們安排外藩?」
話出,霎時寂靜。
姜珩重新跪倒在地:「父皇!!」
「弟弟們尚小!最小的,才總角之齡……
此時離京就藩,離母之懷,離父皇之膝
兒臣,兒臣實不忍......」
說著姜珩望著皇帝,神色不解:「父皇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周景帝沒有答話。
他只是望著太子,目光深不見底。
凡帝問話,絕非無緣由.....
魏逆生坐在繡墩上,指尖微微一涼。
他看懂了。
儲君之問,不在兄弟,而在天下。
天子之試,不在言答,而在心跡。
所以,這不是問外藩,這是試探。
陛下在試太子,試他的成色。
儲君之仁,是好事。
可儲君若只有仁,便坐不穩那個位子。
陛下要看的,是太子在「親」與「天下」之間,站得穩不穩。
也是在試他魏逆生,看他,是順陛下之意,還是保儲君之身。
順意,一句話:「陛下聖明,宜早定奪。」
可這一句話,便把太子的仁,賣了個乾淨。
護著,替太子說「尚早」。
則會被打上順臣一稱,皇帝是要他往死里當保皇黨,而這個皇是太子姜珩!!
......
於是,魏逆生起身,出列,撩袍,一揖到地:「陛下,臣有一言。」
「講。」
「臣以少詹事之職,敢請殿下聽臣一言。」魏逆生轉向太子,聲音清朗
「宗室就藩,自古之理。」
「周公之子伯禽,就封於魯
漢唐之宗室,皆分茅列土,就國而藩。
此非疏兄弟,乃全兄弟,亦安天下也。」
聞魏子言,姜珩不解望著他,目光微微一縮:
「子安……也作此言?」
「殿下。」魏逆生道
「臣非作此言,臣請殿下,細思此言。」
皇帝倚在榻上,端起盞,慢慢呷了一口,沒有說話。
.....
這時,姜珩緩緩直起身,望著魏逆生,聲音沉下來:
「子安既以少詹事訓孤......
孤便與先生辯一辯。」
「《論語》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
孤以友弟之心行政,則天下之人,皆當觀之,皆當效之。此聖人之道。」
「《詩》云:常棣之華,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太子的聲音,微微揚起
「又云: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
此周公之言。孤之兄弟,何罪之有?
使之幼離京國,孤心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