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之側,無君臣,有父子。
無朝堂,有家常。
......
「衡兒。」周景帝倚在榻上,聲音淡淡的
「你母后惦記你,去看看她。」
「兒臣遵旨。」太子叩首,起身,望了魏逆生一眼,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王承,你也下去。」
「是。」王承躬身,退至殿外,輕輕掩上了門。
暮光斜斜地透進來,落在炭盆上。
殿中靜得出奇,唯余炭火嗶剝之聲。
「子安。」帝開口,抬起手,召了召。
魏逆生當即上前兩步,在他面前停下。
這一回,他沒有行君臣之禮。
魏子只望著皇帝,聲音輕了:
「君父,保重身體。」
周景帝望著近在眼前的他,看著這張清減卻安穩的臉,笑了笑:
「可是受了委屈?」
「不委屈。」
「你委屈。」
魏逆生沒有再答話。
皇帝也沒有再問。
他望著殿外的天光,半晌,才緩緩開口:「朕知道,沈端在吏部做了什麼。
調了你的人,安了他的人。
你復值那日,他便給了你一個下馬威;鄒默進部,紀朗外調,章呈啞了喉嚨......
子安,這一些,朕,都知道。」
「朕讓沈端輔太子監國。
他的權柄之盛,朕比誰都清楚。
他抓得住的機會,他不會放過.....
吏部,他不會放過。」帝頓了頓,「可朕,還是讓他掌了吏部。」
魏逆生垂目:「臣,知。」
「你知道什麼?」帝側眸望著他
「你且說說,朕為什麼,容他這般坐大?」
魏逆生抬起頭,目光清正:「老師既去,清流之寇公,正忙著洗自己身上的黑鍋
齊昭之詞,三法司之案,廷對之請。
他自顧不暇。
滿朝之中,能撐住朝堂的,唯沈相一人。」
「君父以吏部予沈相,非信沈相之忠,乃信沈相之能
非縱沈相之權,乃借沈相之穩。」魏逆生字字聲穩
「朝堂之穩,先於一人之屈。」
「此臣,所以不委屈。」
周景帝望著他,目光晦了一瞬。
「好一個先於一人之屈。」他低聲道
「可朕容他,不止為穩。」
「沈端此人,咬住一塊肉,便不鬆口。
朕把吏部給他......
他便忙著經營吏部,便沒有餘力,去想別的。」帝道
「他咬得越緊,便越有把柄可握。」
「朕讓他坐大是把他,養在秤上。」
魏逆生聞言,默然片刻,才道:「臣在文選司,便是君父的秤砣。」
「秤砣壓得越低,秤,越穩。
沈端的手伸得越長,日光之下的影子,便越長。
影子長了.....君父的秤,便越有準頭。」
「臣,是替君父,壓著那桿秤的。」
帝望魏子,望著那雙清正的眼睛,抿了抿嘴。
眼底,有慈色,一點一點,漫上來。
他再次抬起手,召了召。
「過來。」
魏逆生跪了下去,以膝行,緩緩上前,直至御榻之前。
帝伸出手,輕輕落在他的肩上。
「子安。」帝輕嘆一聲
「君子慎獨,卑以自牧,含章可貞,以時發之。」
魏逆生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肩上的那隻手,沒有收回去。
......
暮。
王承送魏逆生出養生殿,一路穿過長廊。
夕陽斜耀將兩人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魏郎中。」王承笑了笑
「有陣子,沒與你獨處了。」
「王公貴人事忙。」魏逆生道。
「忙倒是不忙是日子過得快。」王承望著廊外的天光,嘆了一聲
「自從子安進了文選,一晃,便是大半年。
我這輩子,就在這宮牆裡數日子。
呵呵,日子一快,人,便老了。」
魏逆生沒有接話,只放慢了腳步。
就在這時,他忽然回眸,望了王承一眼。
王承一怔,正要開口,卻聽魏逆生道:
「王公,保重身體。」
王承愣住了。
這句普普通通的話,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在了他心口。
一個內侍,替皇上掌了三十年印,聽過的言語,來來去去無非是那些
御前的「有勞」,賞下的「謝恩」,別處的「勞煩王公」
可「保重身體」四個字,三十年,竟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
「子安……」王承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我這等老奴……還談什麼保重。」
「王公這等人,是哪等人?」魏逆生望著他,目光平而暖
「王公在宮中三十年,替陛下分憂,替朝堂傳話,替多少人擋過風,圓過事?
逆生記得,蘇州那樁案子,織造局的底冊
若非王公暗中通了個氣,逆生怕是要碰一鼻子灰。」
「還有這些年,王公替逆生遞過的話,圓過的事
一樁一樁,逆生都記著,一筆,也沒有忘。」
王承立著,沒有說話。
「逆生只是想著.....」魏逆生的聲音,低下來
「王公這一輩子,都在照料別人。
可王公自己呢?
夜裡腿疼的時候,誰給王公捶一捶?
天冷添衣,誰替王公記著?
宮裡的日子,吃穿用度再精細,那也是一個人的日子。」
「王公待逆生好,逆生記著。
逆生沒有別的本事,可王公往後,但凡有個頭疼腦熱,想喝一口熱湯,逆生若能遞到跟前,便一定遞到跟前。」
王承的喉頭,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心裡那點軟處,被這平平靜靜的幾句話,一下一下,敲開了。
於宮裡三十年,見過太多人。
有人敬他,是敬他手裡的權。
有人親他,是親他腳下的路。
可從來沒有人像這樣,望他一眼,望的是他這個人。
馮公在時,曾與他說過:「子安是個有心的孩子。」
他那時只當是馮公偏愛弟子。
今日,他信了。
「魏子安……」王承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我在宮裡三十年,頭一回,有人跟老奴說這樣的話。」
「我無兒無女,無家無室,認了。
可我這雙眼,看了三十年人,誰是真,誰是假,分得清。」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你,魏子安,是真好。」
魏逆生沒有接話,只退後一步,整衣,深深一揖:
「王公保重。逆生去了。」
他轉身,宮道上,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王承立望著那道背影,望著他漸行漸遠,忽然,心口一熱,脫口而出:
「子安!」
魏逆生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
「馮公不在,王公在!」
「心莫恐,心莫憂!!」
背影停了一瞬。
「我記下了。」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王承久久沒有動。
燈火在他臉上,明一陣,暗一陣。
宮牆之內,最冷的是人心,最暖的也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