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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心莫恐,心莫憂!

2026-08-23 19:10:04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君父之側,無君臣,有父子。

  無朝堂,有家常。

  ......

  「衡兒。」周景帝倚在榻上,聲音淡淡的

  「你母后惦記你,去看看她。」

  「兒臣遵旨。」太子叩首,起身,望了魏逆生一眼,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王承,你也下去。」

  「是。」王承躬身,退至殿外,輕輕掩上了門。

  暮光斜斜地透進來,落在炭盆上。

  殿中靜得出奇,唯余炭火嗶剝之聲。

  「子安。」帝開口,抬起手,召了召。

  魏逆生當即上前兩步,在他面前停下。

  這一回,他沒有行君臣之禮。

  魏子只望著皇帝,聲音輕了:

  「君父,保重身體。」

  周景帝望著近在眼前的他,看著這張清減卻安穩的臉,笑了笑:

  「可是受了委屈?」

  「不委屈。」

  「你委屈。」

  魏逆生沒有再答話。

  皇帝也沒有再問。

  他望著殿外的天光,半晌,才緩緩開口:「朕知道,沈端在吏部做了什麼。

  調了你的人,安了他的人。

  你復值那日,他便給了你一個下馬威;鄒默進部,紀朗外調,章呈啞了喉嚨......

  

  子安,這一些,朕,都知道。」

  「朕讓沈端輔太子監國。

  他的權柄之盛,朕比誰都清楚。

  他抓得住的機會,他不會放過.....

  吏部,他不會放過。」帝頓了頓,「可朕,還是讓他掌了吏部。」

  魏逆生垂目:「臣,知。」

  「你知道什麼?」帝側眸望著他

  「你且說說,朕為什麼,容他這般坐大?」

  魏逆生抬起頭,目光清正:「老師既去,清流之寇公,正忙著洗自己身上的黑鍋

  齊昭之詞,三法司之案,廷對之請。

  他自顧不暇。

  滿朝之中,能撐住朝堂的,唯沈相一人。」

  「君父以吏部予沈相,非信沈相之忠,乃信沈相之能

  非縱沈相之權,乃借沈相之穩。」魏逆生字字聲穩

  「朝堂之穩,先於一人之屈。」

  「此臣,所以不委屈。」

  周景帝望著他,目光晦了一瞬。

  「好一個先於一人之屈。」他低聲道

  「可朕容他,不止為穩。」

  「沈端此人,咬住一塊肉,便不鬆口。

  朕把吏部給他......

  他便忙著經營吏部,便沒有餘力,去想別的。」帝道

  「他咬得越緊,便越有把柄可握。」

  「朕讓他坐大是把他,養在秤上。」

  魏逆生聞言,默然片刻,才道:「臣在文選司,便是君父的秤砣。」

  「秤砣壓得越低,秤,越穩。

  沈端的手伸得越長,日光之下的影子,便越長。

  影子長了.....君父的秤,便越有準頭。」

  「臣,是替君父,壓著那桿秤的。」

  帝望魏子,望著那雙清正的眼睛,抿了抿嘴。

  眼底,有慈色,一點一點,漫上來。

  他再次抬起手,召了召。

  「過來。」

  魏逆生跪了下去,以膝行,緩緩上前,直至御榻之前。

  帝伸出手,輕輕落在他的肩上。

  「子安。」帝輕嘆一聲

  「君子慎獨,卑以自牧,含章可貞,以時發之。」


  魏逆生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肩上的那隻手,沒有收回去。

  ......

  暮。

  王承送魏逆生出養生殿,一路穿過長廊。

  夕陽斜耀將兩人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魏郎中。」王承笑了笑

  「有陣子,沒與你獨處了。」

  「王公貴人事忙。」魏逆生道。

  「忙倒是不忙是日子過得快。」王承望著廊外的天光,嘆了一聲

  「自從子安進了文選,一晃,便是大半年。

  我這輩子,就在這宮牆裡數日子。

  呵呵,日子一快,人,便老了。」

  魏逆生沒有接話,只放慢了腳步。

  就在這時,他忽然回眸,望了王承一眼。

  王承一怔,正要開口,卻聽魏逆生道:

  「王公,保重身體。」

  王承愣住了。

  這句普普通通的話,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在了他心口。

  一個內侍,替皇上掌了三十年印,聽過的言語,來來去去無非是那些

  御前的「有勞」,賞下的「謝恩」,別處的「勞煩王公」

  可「保重身體」四個字,三十年,竟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

  「子安……」王承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我這等老奴……還談什麼保重。」

  「王公這等人,是哪等人?」魏逆生望著他,目光平而暖

  「王公在宮中三十年,替陛下分憂,替朝堂傳話,替多少人擋過風,圓過事?

  逆生記得,蘇州那樁案子,織造局的底冊

  若非王公暗中通了個氣,逆生怕是要碰一鼻子灰。」

  「還有這些年,王公替逆生遞過的話,圓過的事

  一樁一樁,逆生都記著,一筆,也沒有忘。」

  王承立著,沒有說話。

  「逆生只是想著.....」魏逆生的聲音,低下來

  「王公這一輩子,都在照料別人。

  可王公自己呢?

  夜裡腿疼的時候,誰給王公捶一捶?

  天冷添衣,誰替王公記著?

  宮裡的日子,吃穿用度再精細,那也是一個人的日子。」

  「王公待逆生好,逆生記著。

  逆生沒有別的本事,可王公往後,但凡有個頭疼腦熱,想喝一口熱湯,逆生若能遞到跟前,便一定遞到跟前。」

  王承的喉頭,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心裡那點軟處,被這平平靜靜的幾句話,一下一下,敲開了。

  於宮裡三十年,見過太多人。

  有人敬他,是敬他手裡的權。

  有人親他,是親他腳下的路。

  可從來沒有人像這樣,望他一眼,望的是他這個人。

  馮公在時,曾與他說過:「子安是個有心的孩子。」

  他那時只當是馮公偏愛弟子。

  今日,他信了。

  「魏子安……」王承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我在宮裡三十年,頭一回,有人跟老奴說這樣的話。」

  「我無兒無女,無家無室,認了。

  可我這雙眼,看了三十年人,誰是真,誰是假,分得清。」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你,魏子安,是真好。」

  魏逆生沒有接話,只退後一步,整衣,深深一揖:

  「王公保重。逆生去了。」

  他轉身,宮道上,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王承立望著那道背影,望著他漸行漸遠,忽然,心口一熱,脫口而出:

  「子安!」

  魏逆生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

  「馮公不在,王公在!」

  「心莫恐,心莫憂!!」

  背影停了一瞬。

  「我記下了。」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王承久久沒有動。

  燈火在他臉上,明一陣,暗一陣。

  宮牆之內,最冷的是人心,最暖的也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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