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內外,兩重天地。
朝堂之權,壓得百官,宮闈之口,通得聖心。
......
景和十五年,十月十二,午後。
沈端求見王承,約在宮牆外值房。
他是首輔,六部之上,萬人之下。
可他心裡也清楚.....
這大周朝,還有一扇門,不在六部之內,不在內閣之中,而在一名老太監的拂塵底下。
馮衍當年,許多事暢通無阻,靠的,就是那扇門。
今日,他沈端,也要去叩一叩。
值房內,王承正擺弄著一隻茶盞,見沈端進來,起身,躬身:
「喲,沈相親自來了?奴婢受寵若驚。」
「王公客氣。」沈端笑著,拱手
「老夫冒昧,有一樁事,要勞煩王公。」
「沈相有話,儘管吩咐。」王承笑眯眯道。
沈端從袖中取出一隻烏木匣子,輕輕擱在案上:「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夫初掌天官,諸事紛繁,只恐有人在陛下跟前,說三道四.......
王公若是聽見什麼風聲,提點老夫一二,老夫感激不盡。」
王承沒有接匣子。
他望了那匣子一眼,又望了沈端一眼,慢悠悠道:「沈相這話,奴婢聽不懂。」
「奴婢是殘身之人,不讀書,不識字,只知道侍候皇爺。
君子小人那一套,奴婢聽不懂,也不敢聽。」王承道
「至於陛下跟前的風聲.....
呵,沈相放心,奴婢耳聾,聽不見什麼,也不敢聽見什麼。」
沈端笑容一僵。
「王公說笑了。」他道,「老夫與王公,同殿辦事,原是……」
「原是馮公那般的往來,是麼?」王承接過話頭。
沈端一噎。
「沈相如今既提起馮公,我便多嘴一句。」王承的聲音,不高不低
「馮公在時,與我往來,不過是問陛下的安,說今日的天色。
他從不給奴婢遞匣子,我敬他,敬的便是他不求什麼。」
「可沈相呢?」王承抬起眼
「新掌天官,手段之快,嘖,我在宮裡,都聽說了。
文選司的人,換了一茬,鄒侍郎入部,紀侍郎出京,章侍郎,呵呵,啞了喉嚨。」
「好快的刀,好利落的手。」
沈端面色微沉:「王公,部中之事,自有部例。」
「部例不部例,我不懂。」王承語先緩緩,隨後一厲,眼神帶銳
「我只知,馮公靈前,香還沒冷呢!!」
「馮公尚走,爾便這般行事。
我雖是個老奴,也聽說過: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王承望著他
「來日我這一老奴,若有一日礙了沈相的眼,又該何堪?」
值房裡,無聲可聞。
沈端望著他,目光沉了沉,半晌,才道:「王公言重了。」
「老夫對王公,只有敬重。」
「敬重?」王承笑了笑
「我不敢當。我只求安安穩穩,侍候陛下,終老宮牆.......」
「沈相的善緣,我這個奴,受不起。」
說罷,王承將烏木匣子,輕輕推回沈端面前。
「沈相,若無事,我便告退了。」王承起身,拂塵一甩
「陛下那邊,還等著侍候。」
「至於沈相的事,我,什麼也沒聽見。」
王承走到門口,腳步突然一頓。
沒有回頭,只停在那裡,話鋒一轉:
「不過,沈相。」
沈端一怔:「王公還有吩咐?」
「的確有一件事,我倒要通你一聲。」王承字字落在實處
「魏郎中在文選司,是陛下的心,太子的意。」
「沈相的手,伸到文選司,換幾個人,動幾個位子......
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這奴也懶得管。」
「可沈相若是動了魏郎中本人......
但凡有一紙調任文書,敢遞到司禮監......」王承回過半張臉,目光落在沈端臉上
「我不敢保證別的,可我能保證:
從今往後,沈相的一些事,很難再遞到陛下面前。」
沈端望著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強顏歡笑:
「王公,這是……威脅老夫?」
「威脅?」王承笑了笑
「我個老奴,不敢威脅首輔。
我只是,提前通個氣。」
「馮公在時,陛下把魏郎中當半個兒子
太子殿下,把魏郎中當半個先生。
沈相要動朝堂上的人,我管不著......
可陛下心尖上的人,太子眼皮底下的人,我一個天家老奴若是不出聲......
呵,來日陛下問起來,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言盡於此。」
「沈相,好自為之。」
門帘落下,他轉身,走了出去。
沈端獨自立在值房裡,望著案上那口烏木匣子,臉色鐵青。
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老醃奴!!」
聲音壓得極低,卻恨得極深。
緊接著,一把抄起匣子,塞回袖中,拂袖而去。
宮牆下,秋風正緊。
沈端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值房,恨恨道:
「馮衍你當年,到底是怎麼收服這老奴的?」
「老夫權傾六部竟不及你一個『敬』字?」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秋風,卷著落葉,掃過宮牆。
權可懾百官,不能懾一奴
勢可壓朝堂,不能壓宮牆。
首輔之印,到了王承面前......
竟比不過馮衍生前,一個不求人的「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