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之京,霜氣初凝。
秦淮水落,荻花如雪。
白居易詩云:楓葉荻花秋瑟瑟。
京城的秋,到了十月中旬,便不是秋了,是冬的先聲。
河水瘦下去,露出兩岸的灘石
官船泊在碼頭,船帆收得整整齊齊,晨霧裡,人影憧憧。
.......
景和十五年,十月十三,通濟門外碼頭。
魏逆生與王堪,立在岸上,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王堪裹了裹衣領,沒好氣:「子安,你說他那船,到底哪個時辰到?」
「快到了。」魏逆生道。
「半個時辰前,你也是這麼說的。」
「瞻正若急,可以先回去。」
「誰說我急了!」王堪梗著脖子
「我是御史,偶爾巡河防,察漕務,這是本分!」
「巡河防,不帶轎子,不帶儀仗,站在碼頭上吹風.......」魏逆生淡淡瞥他一眼
「瞻正這御史,巡得倒是樸素。」
王堪:「哼,你管我。」
話音未落,晨霧深處,一聲號子傳來。
一艘官船,緩緩破霧而來,船頭站著一人,一身青衫,衣角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
離岸還有數丈,那人已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岸上,濺起一片水花。
「子安!王兄!」
張載,回來了。
近半年不見,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眉眼間的意氣,卻更盛。
張大白鵝大步走來,先望魏逆生,笑容一收。
「子安,你瘦了。」
魏逆生沒有接話。
張載退後一步,整衣,向著城北馮府的方向,鄭重一揖:
「馮公之事,子厚在蘇州,未及奔喪,素服望北,拜了三拜。」
「今日,補上這一揖。」
魏逆生望著他,喉頭動了動:「子厚,不必如此。」
「該的。」張載直起身
「馮公是子安的老師,便也是我張子厚的老師。」
王堪在旁邊咳嗽一聲:「行了行了,要哭回去哭。
我在這兒吹了半個時辰的河風,你們倒先敘上了。」
王堪一句話,很巧妙的打破了傷感氣氛。
張載大笑:「瞻正的嘴,還是這麼硬。」
「我帶了蘇州的好酒,三壇。你若是再罵便只剩兩壇。」
「三壇。」王堪道,「一壇,都不能少。」
三人相視,齊聲大笑。
「《論語》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王堪文氣了一回
「子厚,你這一來,樂是樂了,就是凍得慌。」
「瞻正這張嘴,也就罵人時最熱乎。」張載轉向魏逆生,正色道
「子安,蘇州的倉場,理清了
新來的知府,接得穩穩噹噹。」張載道
「子安,我張子厚,辦到了。」
魏逆生點了點頭:「子厚辦的事,我都知道。」
「知道便好。」張載咧嘴一笑,隨即,聲音低下來
「子安,我在蘇州,聽你守喪,三日不食,哀毀骨立。」
「我還聽說,沈端掌了吏部,動了文選,換了侍郎,壓了章呈。」張載眉間帶憂
「子安,你一個人在京城,扛了這許多。」
「如今,我回來了。」
「我張子厚,治《周易》。
《易》有同人之卦: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曠野之人,同心同德,則無往不利。」
張載望著他,目光灼灼
「子安,從今往後,邊餉之糧,我替你守著
陝西的路,我替你鋪著。
你只管往前走,你,有我張子厚!!」
魏逆生望著他,半晌,輕聲道:「子厚言重了。」
「不重。」張載道,「我認準的人,刀山火海,跟定了。」
王堪在旁,聽著聽著,酸了:「你們倆倒是親熱。」
「《論語》云: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
我,直,子厚,諒,子安,多聞。」
「益者三友,咱們三個齊了。」
「可也正因如此......」王堪的聲音,壓低了三分
「你們倆,一個掌文選,一個掌邊餉,都在這風口上。
今日這一聚,明日滿朝便會傳,魏黨聚頭了。」
張載大笑:「魏黨?那便讓他們說去。
我張子厚,行得正,坐得直,還怕人說黨?」
「我不怕。可你得替子安想......」王堪道
「沈端如今的眼睛,正盯著文選司呢。」
魏逆生望著兩人道:「瞻正,子厚。」
兩人一怔。
「黨,是同道之人,走同一條路。」魏逆生道
「沈相有道,是權術之道
寇公有道,是清流之道。
我們三人也有道。」
「我們的道,在九邊,在甘肅,在百姓。」魏逆生一字一句
「道同,便是黨。
道不同,縱有千軍萬馬,也是一盤散沙。」
「他們愛說魏黨便讓他們說。
黨若正道,何懼人言?」
碼頭上,秋風獵獵。
「好。」張載道
「那便讓他們,看我們這道,走得遠不遠。」
「遠。」王堪道,「因為,我會盯著你們。」
「那便好。」魏逆生笑了笑
「有人盯著的路,才走得遠。」
三人並肩,邁步進城。
晨霧散盡,日頭升起來,落在三人的肩上。
段時分處,一朝聚首。
同人於野,利涉大川。
京城的風,從今日起,又要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