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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一門之親,十載之寒

2026-08-24 07:45:46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十月十四,東華門,魏府。

  明日,魏守正便要持節出京,西赴党項。

  夜已深,魏府堂燈,仍還亮著。

  魏明德立在堂中,死死拽著長子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哭腔:

  「守正!!為父求你,党項是虎狼之地!

  你此去,九死一生......為父,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

  「父親。」魏守正垂目

  「兒此行,是陛下之命,是大周之事。

  兒為臣子,豈可因一己之安,而避九死之險?」

  崔氏坐在一旁,捂著臉,淚水橫流,語帶哭腔:

  「守正……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怎麼活……」

  魏守成抱著大哥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兄別走……我還沒背完《孝經》……

  你說過,接著教我讀《論語》……」

  魏守正蹲下身,替弟弟擦了擦臉,聲音放軟:「阿弟,大哥會回來的。」

  「你先把《孝經》背完。

  等阿兄回來,咱們從頭讀。」

  守成哭著點頭,卻仍不肯撒手。

  魏明德見長子這般,急得團團轉:

  「守正,你若執意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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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如此,既如此!!!為父,為父去求逆生!」

  魏守正神色一驚,不可置信回眸直視自己父親。

  「他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是太子的先生!」魏明德的聲音又急又低

  「他若肯開口,求陛下換一個人.....

  陛下,沒錯!!陛下一定會允的!

  大不了,大不了,為父,為父可以光著身子,負荊請罪,跪在他門口......

  只要他肯替你說一句話......

  為父我這張臉,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

  「為父什麼都願意做!!」

  堂上,魏明德語不斷而自喃。

  魏守正則緩緩直起身,望著父親,目光一點一點,變了。

  「父親。」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方才說,你要去求誰?」

  「去求逆生……他讓我幹嘛我就幹嘛,只要他答應去陛下面前求……」

  「你沒有資格去求阿弟!!」

  魏守正的聲音,突然拔高,石破天驚。

  堂中三人,齊齊怔住。

  「父,親!」魏守正兩字咬得深刻

  「兒得遇明師,方得正途.....」

  「秦公教兒聖賢之道,兒方才回頭,去想當年......

  想阿弟當年,在偏院之中,是何等之苦!」

  「冬天無炭,夏天無席。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十年,父親,你與我可曾看過他一眼?

  母親,你又可曾給他端過一碗熱飯?」

  崔氏的哭聲,一下子噎住了。

  「父親,你我之惡,即使當祖宗之面,亦當不足惜命!」魏守正的聲音,發著抖,咬著顫

  「我魏氏祖宗若問:魏氏子孫,何以如此待同氣連枝之血親?」

  「屆時,你我,有何面目答之?!」

  「呵呵,哈哈哈!!」魏守正泣笑而垂眸搖頭

  「兄者不為兄,父者不為父,母者不為母.....」

  「如今....你又,又去求逆生?

  去求在家,從未受到過任何好處的阿弟?!」

  「他受盡冷眼的時候,父親,你與我在哪裡?

  他一個人在偏院過冬的時候,在哪裡?

  他如今有了今日.....父親倒想起了?!」

  魏府堂上,靜得可怕。


  魏明德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魏守正的肩頭,微微起伏。

  抬眸,隨即閉上眼,又睜開,聲音低下去:

  「父親,兒今日,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

  「兒為兄長,做不到心安理得。」

  「兒想起當年,阿弟在偏院受凍,兒在高堂擁爐

  阿弟讀不上書,兒有名師指引。

  兒享盡了父母之愛......可兒,從未為阿弟,說過一句話。

  我與他,乃......同母同父!!」

  「我為兄者,乃大惡者。

  兒與父親一樣,都是虧欠阿弟的人。」

  「《禮記》云:知恥近乎勇。」魏守正道

  「兒知恥,兒願勇。」

  「我此去党項,不是為著什麼大義,是因為我想,若我也做一回不怕死的人......」

  「可是你....」魏明德欲開口,魏守正呵斷

  「我什麼?!!」

  「我總要,為阿弟.....做一件光明磊落的事。」

  「父親,你若真要為兒好,便不要去求阿弟。」

  魏守正跪地磕頭,一磕一言

  「求你了,我求你了!!!」

  「就讓兒,就讓我留一點.....留一點...嗚嗚嗚......留一點在阿弟面前.......站得住的骨氣吧!!」

  魏明德望著長子,望著這個他養了十幾年.......

  今日卻像頭一回認識的兒子,嘴唇翕動,老淚縱橫

  終究,一句完整的話也沒有說出來。

  崔氏伏在案上,泣不成聲。

  魏守正則重新起身,整衣,向著父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再叩了三個頭。

  「兒明日出京。」魏守正的聲音,平靜如常

  「此去,若能生還,自當歸來,再侍父母膝下。」

  「若不能生還.......」

  他轉向魏守成,望著弟弟哭得通紅的臉:「成兒,大哥走後,你便是魏家的長男。

  父母膝下,就交給你了!!

  替阿兄,善待父母,撐起門楣。」

  守成拼命搖頭,淚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不要做長男……我要阿兄回來……」

  「傻孩子。」魏守正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

  「《孝經》背完,大哥就回來了。」

  「背不完,也要回來。」

  魏守正不答,直起身,望了望窗外的月色,又補了一句:

  「兒今晚,便直接在禮部衙門歇了......

  明日一早,領節出京,不再回府,免得……到時,又惹父母傷心。」

  魏明德:「守正!!!」

  「父親,早些歇息。」魏守正輕聲道

  「我也是祖父的孫兒,我已經看見我的路了。」

  說罷,魏守正起身,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

  院中,月色如霜。

  魏守正立在月下,望了望天邊的月,低聲道:

  「阿弟,為兄對不起你。」

  「這一去,若能為大周掙一分體面,便也當......替魏家,還你一分。」

  夜風起,衣袂翻飛。

  .....

  十月十四夜,東華門魏府。

  魏氏之家,虧欠與悔恨,盡在此夜。

  父者不為父:偏院十載,霜雪不問,及子華貴,方記血脈。

  負荊跪求之念,非出於父愛,乃出於懼失。

  親子之心,寒逾十冬,豈一跪可暖?

  ......

  母者不為母:前室之孤,饑寒不問,己出之兒,肝腸寸斷。


  今夜之淚,為親兒而落,當年之冷,向孤子而施。

  同一座府,兩樣心腸。

  ......

  兄者不為兄:同氣連枝,享溫飽於高堂,無一言之護於手足。

  及今知恥,負累已深,唯以九死之身,償十載之虧。

  遲矣,亦勇矣。

  ......

  幼弟者,赤子之心未染,尚不知家之垢,猶抱兄腿而哭。

  此一門中,唯一之淨,亦唯一之望。

  魏府之哭,哭將行之人,魏府之悔,悔虧欠之心。

  滿門悲歡,竟無一人.......去疼那個早已不需要疼的孩兒。

  一門之親,十載之寒,一跪之遲,俱在今夜,化為一家長嘆。

  霜月無聲,夜風如訴。

  魏府之燈,今夜,照不暖任何人。

  逆生.....

  逆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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