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之出,國之眉目,節杖所至,皇威所系。
.......
景和十五年,十月十五,晴。
天未明,午門外已列起長陣。
旌節立於隊首,竹節朱漆,柄長八尺
黃綃纏之,旄牛尾三重,綴以金飾,晨光之下,粲然生輝。
國書奉於玉匣,由尚寶司雙手捧出,交於使臣之手。
《周禮》云:凡邦國之使節,山國用虎節,土國用人節,澤國用龍節。
大周使臣出使,儀仗之盛,冠絕諸邦。
儀仗三十六人,旗幡如林
甲士百名,鞍轡鮮明,護騎百人,皆百戰之卒。
長街淨道,兩側早已站滿了人......
百官相送,百姓圍觀。
......
晨光初透,鼓樂聲起。
魏守正一身上賜緋袍,腰束金帶,自東華門徐步而出。
他走得極穩,目不斜視,身後是獵獵旌節。
隊伍行至午門外,太子姜珩,已候在那裡。
太子今日著了素袍,不乘輦,不張蓋,立於道中。
他身後半步,是鬚髮皆白的秦晏,秦晏身側,站著魏逆生。
魏守正行至太子面前,撩袍,跪拜:
「臣,司經局校書,禮部主客司員外郎魏守正,奉旨出使党項,辭別殿下。」
「魏校書請起。」太子親自俯身,虛扶一把
「孤奉父皇之命,代天餞行。」
說罷,太子自侍從手中接過酒盞,親手斟滿,遞過去:「此酒,敬大周的眉目。
世宗皇帝有言:節臣者,國之眉目也。
眉目不可辱,辱,則國威墮。」
魏守正雙手接過酒盞,一飲而盡,叩首:「臣,不敢辱節。」
太子點了點頭,退後半步。
魏守正站起身,走到秦晏面前。
他望著老師,望著那張鬚髮皆白的臉,喉頭動了動,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老師,弟子此去,不能常侍左右。」
「請.....請老師,保重。」
秦晏望著他,沒有說話。
半晌,才伸出手,扶住弟子的肩,微微發抖。
「起來。」他道。
魏守正起身。
「到了党項,先見使主,禮數要全,氣節要硬。」秦晏字字囑咐,神色全是不舍
「大周的面子,在使臣的腰杆上。」
「我的徒兒,你的腰杆,硬不硬?」
「硬。」
「《論語》云: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秦晏道
「你此去,辱與不辱,全在你這身骨頭上。」
「弟子,知。」
「若被扣下,不要怕。」秦晏的聲音,低下去
「蘇武北海十九年,節旄盡落,人還是漢臣。
老夫在京,會替你想辦法。
你只要不辱節便是立了頭功。」
「弟子,記下了。」
秦晏望著他,望了很久,又道:「要回來」
魏守正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只啞聲道:
「弟子,記住了。」
秦晏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隊伍,開始動了。
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撲出一個人影
「守正!!我的兒!!」
魏明德掙脫了家人的攙扶,踉蹌著撲上來,卻被甲士攔在道邊。
他哭喊著,聲音嘶啞:「守正,為父,為父不攔你了!!!
為父只求你,求你平平安安,平平安安地回來啊!!」
魏守正的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
崔氏哭著追上來,抱住丈夫:「官人,官人你冷靜些!!」
魏明德掙著,哭著,忽然,身子一軟,直挺挺向後倒去
「老爺!!老爺!!」
眾人大亂。
有人掐人中,有人灌水。
崔氏跪在丈夫身邊,哭得肝腸寸斷:「官人,守正還沒走遠,你醒醒啊!!」
魏守成掙開僕婦的手,追出幾步,哭著喊:「阿兄,阿兄!!!!」
甲士攔住他,將他輕輕抱回去。
魏守正依然沒有回頭。
可他的腳步,在那一聲「阿兄」響起時,微微慢了一瞬。
隨後,他走得,更穩了。
魏逆生立在太子身側,看著這一幕。
他望著昏厥的魏明德,望著哭喊的崔氏,望著被抱走的守成,又望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
他的同胞兄弟。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許多年前偏院裡,他也曾無數次,望著東邊的方向。
他知道那裡有父親,有母親,有一個被捧在手心的兄長。
他從不去想他們。
想了,也沒有用。
如今,那個兄長,正走向虎穴。
「子安。」太子似乎注意到什麼,開口。
魏逆生回神:「殿下。」
「魏校書方才,看著你。」太子道:「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魏逆生沒有答話。
「孤以為,他會與你說些什麼。」太子輕聲道。
「他不會。」魏逆生道,「他從來不與我說話。」
「那子安,想與他說些什麼?」
魏逆生默然。
想說什麼?他也不知道。
隊伍,已出城門。
旌節上的旄尾,在秋陽下,一閃,一閃,漸漸遠去。
太子突然深嘆一氣,伸出手,輕輕放在魏逆生的肩上。
「子安。」他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魏逆生怔了怔。
「你自偏院而出,自立於朝堂,自有今日,靠的,從來不是別人。」太子道
「魏校書此去,是走他的道。
道不同而皆自強,此大周之幸。」
魏逆生垂目,半晌,輕聲道:「臣,知。」
太子收回手,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又道:「子安,該回了。」
魏逆生沒有答話。
秋陽正烈,長風浩蕩。
城門外,官道盡頭,那面旌節,已化作一個小點。
魏逆生望著那個小點,望著那道他從未走近,也從未走遠的身影,忽然,低聲喃喃道:
「你還是這麼寡淡啊!」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便散了。
風裡,仿佛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
十月十五,一支使隊,出京西去。
一個出塞,一個留京。
一母同胞,兩個方向。
終於,一句「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