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者求成,緩者求穩。
求成者,或有一勝,求穩者,必有全功。
......
散朝不久,魏逆生回到吏部衙門,剛坐下,茶未涼,門外便傳來一聲尖細的喚:
「魏郎中,太子殿下相召!」
唯見寶德太監立於吏部文選值房外。
魏逆生聞言,擱筆,整冠,隨他入宮。
文華殿內,太子姜珩立在輿圖前,袖口微挽,滿臉喜色。
見魏逆生進來,當即快步迎上,聲音裡帶著興奮:
「子安!今日捷報,你可瞧見了!?」
「周銓單騎沖陣,連斬三騎,三千党項騎,盡滅於景泰河谷!」
姜珩指著輿圖,指尖重重一點,「子安,孤以為,時機到了!」
「孤欲上疏父皇,乘此大勝,軍田之事,大刀闊斧,一舉而清!」姜珩越說越快
「田清,兵實,糧足!!
屆時,明年春,孤請親祭邊塞,督師西進,收復甘肅,正在此時!」
一口氣說完,姜珩才望著魏逆生,目光灼灼,等著一聲附和。
可,魏逆生沉默了片刻。
「殿下。」他開口,「臣在想一句話。」
「子安但講無妨。」
「殿下可曾聽過:速勝就是最大的投降?」
聞言,姜珩一怔。
「子安此言,孤不解。」姜珩皺了皺眉道
「乘勝而進,兵貴神速。
《孫子》云:兵貴勝,不貴久。
此言又何言『投降』二字?」
魏逆生不急緩回道:「《孫子》又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又云: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殿下,臣請問:殿下可知彼乎?知党項之虛實乎?
知甘肅之兵幾何?知其城之堅否?知其糧之豐歉?」
這一番問話下來,姜珩有點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側過臉
「孤,孤尚未盡知。」
「未知彼,而欲一戰定甘肅......」
「殿下,此非兵貴神速,此乃以身試險。」魏逆生深嘆而訓其心輕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
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
「周銓此勝,勝在斷道、勝在伏兵、勝在靖遠之倚。
此一戰,驚党項之膽而已!!
党項之國,未潰,甘肅之兵,未動
其主之志,未挫。
一戰之威,可警其十年,不可畢其功於一役。」
姜珩沉吟片刻:「子安之意,是怪孤,急了些?」
「殿下且聽臣再言。」魏逆生道
「殿下欲乘勝清田......臣請問,田,清得麼?」
「清得!勝後之兵,其心正熱......」
「正是勝後之兵,其心正驕!」魏逆生截住他的話
「驕兵之上,奪其田畝,老卒之心,寒未?
彭鼎當日,亦欲先清軍田以贖罪
剛動一戶之田,當夜營中鼓譟,險些兵變!」
「殿下,老卒之田,是老卒之命。
周銓在寧夏,已與彭鼎深談此事!
清田須緩,先安老卒之心,再清將門之帳。
此周銓之慢,實乃深謀,而非怯。」
姜珩抿了抿嘴,沉默不語。
「再說糧。」魏逆生續道:
「張載初入陝西清吏司,糧道未穩,邊餉未通。
殿下試想,無糧之軍,縱有屠狼之斧,能打出幾百里?」
「《孫子》云: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
周銓之斧,只有一柄,党項之地,千里之遙。
一將之勇,不足平千里
一勝之威,不足滅一國。」
聞言至此,姜珩才感嘆一氣,於是在輿圖前踱了兩步,又道:
「子安若待之再待,党項捲土重來,何時復甘肅?」
「殿下所問,正是臣要說的。」魏逆生望著他,目光清正
「臣請殿下,看兩段史。」
「昔苻堅之眾,號稱百萬,投鞭斷流,自謂速勝,一戰淝水,前秦遂亡。
隋煬之志,三征高麗,自謂必勝,終至亡國。
此皆速勝者也!
勝乎?速敗也!」
「而王翦之攻楚,請兵六十萬,緩之又緩,俟楚軍懈怠,一戰而滅之
李牧之守雁門,數年不戰,厚養士卒,一朝出師,大破匈奴十餘萬。
此皆緩圖者也!
敗乎?全勝也!」
「殿下,速勝者,見利而忘害,見功而忘敗。
其心非求勝,乃求名也。
勝,則一將之功
敗,則萬骨之枯!
而國家之力,盡耗於一旦。
到那時,党項未滅,我力已竭......
戰不能戰,和不敢和,唯有俯首!」
「故臣以為,速勝派,正是最大的投降派!」
「真正的主戰,不是打得快,是打得贏。」魏逆生的聲音,沉下來
「打得贏的人,從來不急。
急的人是打不贏、又想交差的人。」
此有實際的結論一出,姜珩終是意識到自己少年心急。
於是立在輿圖前,久久未動。
「子安。」姜珩開口,聲音略輕
「孤方才只看見周銓的斧。」
「孤卻未見,朝中馮公新喪,沈相掣肘,寇公自顧不暇,父皇聖體未復。」
「孤更未見......若敗了,大周再無第二次機會。」
說罷,姜珩轉過身,向魏逆生,深深一揖:
「先生,孤,受教了。」
「孤之急,是急於求成
子安之緩,是緩於求穩。
求成者,或有一勝
求穩者,必有全功。」
「孤,如今,知矣。」
魏逆生望著他,良久,還了一揖:「殿下能作此想.....儲君之器,成矣。」
「臣之所言,非阻戰,乃謀戰。」他道
「待田清、兵實、糧通之日,甘肅之復,水到渠成。
那一年,不遠。」
「臣與殿下都在等那一日。」
太子抬起頭,目光清亮:「那一日,孤親自祭旗。」
窗外,日影西斜。
文華殿中,一君一臣,一立一坐。
速勝之論,一時之快
緩圖之謀,百年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