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十月二十五,大朝。
天未明,太和殿前,百官已列班而立。
紫、緋、青、綠,一層一層,鋪滿丹墀。
笏板如林,冠梁如浪......
今日與往日不同,人人面上,都帶著一分等待。
陛下,今日復朝了。
自太師文正公薨後,聖體欠安,輟朝靜養月余。
今日,是天子重登御座的第一日。
卯時正刻,景陽鐘響。
周景帝升座。
龍袍之下,聖體清減了許多。
百官俯身,三呼萬歲,聲震殿宇。
周景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朱紫,開口:
「朕臥病月余,朝事多賴太子與諸卿。
今日朕回來,諸卿,可有本奏?」
話音方落,殿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蹄聲急,鞭聲響,一路直抵午門。
殿上眾人,齊齊回頭。
片刻,一名通政司官員疾步入殿,伏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啟奏陛下,寧夏捷報!!」
「鎮西將軍周銓,破党項三千騎於景泰!」
通政使接過捷報,朗聲宣讀,字字如珠
「十月十八,党項騎兵出武威,避蘭州,越烏鞘嶺,逼靖遠。
周銓乘黃河水落,潛師景泰,斷其歸路!」
「單騎沖陣,連斬三騎,靖虜衛參將望其神勇,開城夾擊!
党項前後受敵,強突不得,潰向景泰,復中弩斧之伏!」
「半日之間,三千騎殆盡!
獲馬數百匹,追奔十五里....靖遠得全,党項大震!」
話落,殿上,死寂一瞬。
隨即,山呼雷動。
百官歡呼之聲,幾欲掀翻殿頂。
自彭鼎敗績以來,邊事之抑,今日一泄而盡!
兵部尚書宋岳,第一個出班,聲音洪亮:
「陛下!臣舉周銓,早知其人!!」
「周銓之猛,臣在黑山嶺便有耳聞!」宋岳聲震殿梁
「世宗朝,五十長斧斷後,擋契丹半日
如今,一斧破党項三千騎!
此將,乃我大周之虎!」
周景帝倚在御座上,聽罷,緩緩點頭。
「沈卿。」帝開口。
沈端出班:「臣在。」
「當日周銓赴任,是卿遞的票。」帝道
「卿之功,朕記著。」
沈端垂目,聲音沉穩:「此皆陛下乾斷,文正公遺命所系臣,不過代筆耳。」
沈端雖然不知皇帝為何突然這麼提帶自己。
不過他還是謹慎了一些,不提自己,也不提魏子。
只把功勞,輕輕推到陛下與馮衍身上。
見狀,帝微笑,不置可否。
「寇卿。」帝又開口
「邊餉之濟,戶部有功。」
寇元出班,躬身:「軍國之用,戶部之責。」
「陛下之賞,臣不敢辭,亦不敢居。」
於是周景帝的目光,又緩緩移到文班前列,緋袍少年身上。
「魏卿。」
魏逆生出班:「臣在。」
「周銓是卿與宋卿所舉。」帝道
「卿以為,此戰之後,邊事如何?」
魏逆生垂目,聲音平穩:「臣以為,此戰之勝,足壯邊威,足安靖遠,足使党項知大周之斧尚利。」
「然党項之主,尚據甘肅。
一勝之威,可警其十年,不可畢其功於一役。」魏逆生句句帶穩
「勝而後治,方為善勝,清軍田,實兵額,通糧道,徐圖甘肅。
此周銓之任,亦張載之任,更陛下之任。」
聞言,帝點頭抿嘴,若有所思。
「魏卿之見,與王卿,倒是相合。」
「陛下!」都察院班列中,王堪執笏出班,聲音朗朗
「臣正有一言!」
王堪的聲音讓眾人一驚
總不能,滿朝賀聲之中,王御史,又要潑冷水吧?
「陛下,臣以為,今日之賀,當賀。
然《左傳》云: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王堪道
「一勝之喜,足慰邊民,然党項之騎未絕,甘肅之地未復。
臣請陛下,以此勝為邊事之始,不以此勝為邊事之終。」
「周銓之勇,足以破敵,周銓之驕,足以敗軍。
請陛下明詔:清田練兵,不得輕進,徐圖甘肅,以竟全功。」
王堪話落不久,朝中私語細細
「王瞻正潑冷水的功夫,還是一流。」
「這場面,這話能說嗎?」
「姚公於宋左副都御史竟不拉他....」
與此同時,帝觀望王堪良久,隨即輕笑。
「王卿之言,正中朕心。」
「傳旨:周銓復東寧侯爵,賜金五百兩,其部將校,論功行賞
靖虜衛參將,開城夾擊,晉秩一等。」
「並傳朕意於周銓:此勝,朕聞之甚喜。
然狼未盡,虎當伏!
清田練兵,徐圖甘肅,不輕進,不妄戰。」
「臣等,遵旨!」滿殿俯身。
下完旨,周景帝的目光,又落回魏逆生身上,聲音緩下來:
「我大周之使持節,已出塞數日。
此戰之後,党項之帳,當知大周之斧尚利......」
魏逆生垂目,深深一揖:「臣替族弟,謝陛下。」
「不必謝。」帝道
「他這一去,是為大周。
朕與你都等他平安歸來。」
散朝後,京師便傳開了。
市井之間,說書人當街開講.....
可謂是,聽者塞道,喝彩如雷。
有喜而至,京都之秋涼,因此捷報,熱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