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
為者當斷則斷,方有其功。
.......
景和十五年,十月二十九,沈府。
初冬的午後,風裡已帶了刀子。
書房炭火正溫,沈端獨坐案後,面前攤著【寧夏捷報】的抄稿。
「好一頭虎將。」沈端低聲念了一遍。
不得不說,周銓之能,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為,一枚閒子,一個憋了十五年的老將,佩一柄印,去邊地磨牙。
可一戰之下,三千騎盡滅,靖遠得全,党項大震
這枚閒子,竟落成了滿盤的活眼。
「魏子安的棋……」沈端拈起案上的茶盞,呷了一口
「從周銓入寧,到張載掌糧,再到魏守正持節,一環,扣一環。」
「呵呵,他這是......要拿甘肅,作一篇大文章了。」
說罷,沈端放下茶盞,輕叩著案面。
「老夫若只做看客,這篇大文章成了,魏黨之勢,便無人可擋。」他自語道
「老夫也得入局。」
「入局的法子,無非兩條:要麼與魏子談,分他一杯羹
要麼與能制他之人談。」沈端望著窗外初冬的天光
「周銓之兵,在寧夏,張載之糧,在陝西,魏守正之節,在党項......
(請記住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這些人的上頭,還有一樣東西.....」
「軍餉,在戶部。」
「邊官,在吏部。」
自語說罷,指尖一頓,眼底浮起一絲深意:「老夫掌天官,西北之官,老夫插得進手。
寇元掌戶部,西北之餉,在他帳上。」
「若是老夫與寇元……」
話到此處,沈端自己先怔住了。
與寇元?
他搖了搖頭,自嘲一笑:「老夫這半輩子,與他鬥了三十年......
今日竟想到與他聯手?真是……」
話音未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管家推門而入,神色古怪
「老爺,戶部寇閣老,求見!」
沈端神色一頓,抬眸再喝問。
「誰?」
「寇,寇閣老!就在門外!」
沈端緩緩站起身來。
寇元?寇輔安?寇鵪鶉!
他與他,同殿為臣,互為黨首。
多年裡,明槍暗箭,你來我往......
朝堂上碰面,不過是各點一下頭
府邸之間,從不往來。
寇元登他沈府的門,還是頭一回。
「他這時候上門......」沈端眉頭微皺
「廷對之案未結,清流之聲未息.......
他來尋老夫,是求助?是聯手?還是探底?」
沈端自言自語,又踱了兩步,停住。
「罷了。」他道,「有一些事,見了,會更清楚。」
「老夫也想知道,這隻寇鵪鶉,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於是沈端整了整衣冠,吩咐道:「請.....算了!」
「老夫親自相迎。」
……
沈府大門,緩緩洞開。
門外寇元一身素袍,鬚髮比數日前,又白了幾分
眉宇之間,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疲色。
齊昭那口黑鍋,壓了他一個多月,終究是留了痕。
他抬步,走上台階,抬起頭,望見階上那個人影。
沈端立在階上,負手而立。
初冬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階前一片枯葉。
一個在階上,一個在階下。
多年對峙,多年相看......
今日,終於站在了同一個門檻前。
「寇公。」沈端開口,聲音不高,「稀客。」
「沈相。」寇元立於階下,抬眸相望,「別來無恙。」
風過,葉落。
......
正堂,賓主落座。
仆奉上茶來,沈端端盞,卻不先飲,只望著對面的人,笑道:
「輔安親臨寒舍,我這府上,倒是沒這麼熱鬧過了。」
寇元也不急,端著茶盞,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方道
「沈相好茶。」
「茶是去年的,人是今朝的。」沈端放下盞,慢悠悠道
「老夫聽人說,輔安近來,清流之中,可還安穩?
齊昭一去,門生星散......人心,怕是有些散罷?」
寇元面色不變:「散了些,也淨了些。」
「清流之弊,正在人雜。
如今走了雜的,剩下淨的未必是壞事。」
「輔安豁達。」沈端點了點頭,話鋒一轉
「不過,我又聽說,輔安的廷對之請,陛下壓著,有些日子了。
齊昭的認詞,哎!!
輔安乃清流之首,又掌戶部,國之錢糧,繫於一身。
這口黑鍋一日不卸,輔安怕是一日不寧......
我瞧著,也替輔安心急。」
話,句句是關心。
話底,句句是試探.........
你的黑鍋,還壓頭
你的處境,很狼狽
你今日登門,所求者何?
寇元擱下茶盞,抬起頭,望著沈端。
「沈相。」他道,「我此來,不繞彎子。」
「我是來求沈相的。」
沈端眯眼,神色一頓。
寇元向他低頭,這是頭一回。
「輔安言重了。」沈端擱下盞
「你我同殿之臣,何言『求』字?
但有吩咐,我洗耳恭聽。」
聞言,寇元深嘆緩緩道,「老夫曾以為,這朝堂之上,有你無我,有我無你。」
「可這幾月卻想明白了一件事.......」
「《孫子》云:吳越同舟而濟,遇風,相救如左右手。
沈相,你我雖相惡如吳越,可今日之風,大矣。」寇元一字一句
「齊昭之口,咬的是老夫,周銓之印,得的是魏子。」
「滿朝之局,你我怕是都成了看客。」
「老夫與沈相,若再不攜手,這朝堂之上,便真沒有你我二人的位子了。」
沈端望著他,神色微變成,語氣卻仍不動
「輔安要我如何幫?」
「廷對之請,請沈相在內閣,助我一把。」寇元道
「齊昭之詞,三法司之案,老夫自有章程.....
沈相只需在陛下面前,說一句『事須水落石出』,便足矣。」
「只此一事?」
「還有一樁。」寇元的聲音,低下去
「甘肅之局,魏子安的文章,已經開了頭。
周銓之兵,張載之糧,魏守正之節.......
若讓他們一路寫下去,明日之朝堂,便沒有清流,也沒有首輔了。」
「我掌戶部,軍餉在老夫帳上,沈相掌吏部,邊官在沈相筆下。」寇元望著他
「你我二人若是攜手,這甘肅的文章,未必只能姓魏。」
沈端垂目良久,才輕笑。
「輔安啊!!」他道
「你這隻鵪鶉,啄起人來,倒也不只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