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利之盟,最是薄脆,同謀之人,最是難測。
........
茶尚微熱,正堂里的交鋒,卻已開始。
「輔安方才說攜手。」沈端慢悠悠吹了吹盞面浮沫
「我倒有一事,要先問明白......」沈端抬眸,「輔安要的,是什麼?」
「沈相說笑了。我所需者,無非廷對之助,與甘肅之局。」
「廷對之助,好說。」沈端垂眸抿了口茶
「可甘肅之局,輔安想怎麼分?」
寇元不答,反問道:「沈相以為,當怎麼分?」
「我以為.....」沈端放下盞,豎起兩根手指
「西北之事,無外乎兩樣:兵,與錢。
周銓之兵,在寧夏,張載之錢,在陝西。
兵,老夫插不進手,輔安也插不進手。」
「可這錢.....」
話至此反不語,唯望寇元,笑了笑。
「當然,我也不是要輔安的錢。」沈端又道:「我只要一樣東西!」
「何物?」
「內閣之票。」
「票?」寇元目光微動。
「軍田之政【老卒得養,新卒得田】
此事要錢,要糧,要長期之策。
輔安若肯在票擬上,與我站在一處不反水,不掣肘.....
我又何嘗不能便助輔安,把廷對之案,辦得水落石出。」
寇元不答,端起茶盞,同樣慢悠悠抿了一口,半晌,道:「沈相的算盤,打得響。」
「可我也有一樣,要先說明白.....」
「軍田之政的錢,可以從戶部出。
但老卒之養,要戶部的帳,戶部的核。」寇元道
「冊存兩衙,月終會核.....沈相當記得,這是聖旨上的意。」
「戶部核帳,天經地義。」沈端點了點頭,話鋒卻一轉
「可輔安,我聽說,你想在陝西清吏司,安一個『核算之官』?」
寇元的手,微微一頓。
「沈相的消息倒是靈通。」
「我如今掌吏部,天下銓選,都過我手。」沈端笑道
「輔安的人事,豈能不知?」
「沈相既知......」寇元放下盞,聲音微沉
「那沈相也該知道,我為何要安這個人。」
「張載掌陝西清吏司,掌甘寧邊餉.....
他是魏子的同年,魏子的心腹。」寇元皺眉而嘆
「沈相讓他把糧道捏在手裡,便不怕他日魏子以糧挾邊?」
「所以,我安一個核算之官,不為掣肘張載,為的是給沈相的糧道,加一道閘。」寇元道
「這道閘,防的是魏子,不是沈相。」
沈端望著他,久久不言。
過了好一會,才輕輕笑了一聲:「輔安這道閘,我領了。」
「不過!!」沈端話鋒一轉,「輔安既要在陝西安人,我也要在戶部,安一眼。」
寇元的眉頭,微微一跳:「沈相要在戶部安人?」
「不是安人。」沈端道
「是過問一事:南京倉場,吳道清之案。」
(吳道清,戶部舊吏,沈端的爪牙。
南京倉場虧空四萬七千石的主帳之人,暴斃於押解之途。)
「沈相提此舊案為何意?」寇元語氣不對。
「無事,只是聽說,這樁案子的卷宗,在輔安手裡。」沈端道
「輔安壓著,嘖.....」
「此事本是舊案,這卷宗,輔安壓著,是輔安的誠意,可.....」沈端語氣漸緩下來
「它若有一日,到了陛下案前,你我怕是都難看啊!」
寇元目光一凜。
好一個沈端!!
不接招,反手一刀,直插他心口。
「沈相所圖甚大。」
「輔安言重了。」沈端笑了笑
「我只是提醒輔安......
你我既已同舟,那捲宗,便當是舟上之物。
舟翻了,誰也上不了岸。」
一時間,兩個老狐狸,隔著茶案,四目相對。
雙方都存有對方的把柄,既然合作總是得交出一些東西。
......
「沈相。」寇元開口,聲音寡平道:
「《孟子》云: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老夫今日,不求兼得。」
「老夫只要魚。」
「熊掌呢?」沈端問。
「熊掌自然是.....」寇元望著他
「沈相與我,分而食之。」
「分而食之?」沈端笑了,「那魏子安便只能喝湯了?」
寇元沒有答話,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不置可否,便是默認。
「輔安的算盤,打得比我還精。」沈端道:「可我還有一句話.....」
「《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輔安與我,若能同心,斷金自是不難。
可我要問一問輔安,輔安所求之『利』,是同心之利,還是同利之心?」
「沈相以為呢?」
「我自以為......」沈端緩緩道:「輔安今日登門,是來求老夫的。」
「既是求,便當有個求的樣子。」
「廷對之助,我可以給,陝西之眼,我可以許
老卒之養,錢從戶部出,我亦不攔。」沈端豎起一根手指
「可甘肅之局,這盤文章,落筆之人,只能是我沈端!!」
「輔安安靜的只能當看客。」
聞言,寇元臉色一沉。
「沈相,我應你,不掣肘,不反水。」寇元的聲音,冷下去
「可你若要我白出力,看著一人吃肉。
呵,那我便只好,另尋門戶了。」
「另尋門戶?」沈端不緊不慢,「魏子?」
「魏子安的糧道,在老夫帳上
魏子安的邊官,在沈相筆下。」寇元道
「沈相若不談,我便與魏子談。
沈相最好想清楚了,魏子若得了戶部之助。
這甘肅的文章,便真沒有筆墨了。」
........
沈端望著他,望著這隻「鵪鶉」的鋒芒。
「行,我明白了。」沈端端起茶盞
「你要入局,我不攔。
但入局之人,要守局中的規矩。」
「什麼規矩?」
「西北之事,兵,我讓周銓
糧,我讓張載,可『名』.......我定要拿。」沈端一字一句
「軍田之政,戶部出錢,冊存兩衙
陝西之眼,只核糧,不核兵
廷對之案,水落石出,不牽他人。」
「至於甘肅......」沈端語頓
「且先看周銓與張載,把路鋪到哪一步。
到那一步.......你我,再分熊掌。」
寇元望著他,良久,緩緩起身,整衣,拱手:
「君子一諾,重於九鼎。」沈端亦起身
兩人舉盞,遙遙一碰。
沈端心中:寇鵪鶉,你想吃得滿。
老夫偏只許你吃個半飽。半飽之人,才牽得住。
寇元心中:沈伯玉,你以為你贏了一局?
可笑,卷宗還在老夫手裡。
這盤棋中牽繩的,未必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