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十一月,金陵。
秦淮水冷,石城霜白。
烏桕落盡,梧桐半枯,長街風緊,卷葉如蝶。
晝短夜長,百官呵手而行,朝房之外,炭氣與霜氣,攪在一處。
.......
沈寇之盟,隔日而效。
戶部陝西清吏司,一夜之間,添設主事三員。
名目是戶部之請:掌甘寧邊餉茶馬,事務繁重,請增員額。
一司之制,郎中一,員外郎一,主事二,有定製。
如今添三員,便是五員之司。
一主糧,一主馬,一主冊......
張載的郎中之權,一夜之間,被切成了三塊。
而這一切,文選司,一字不知。
......
十一月初三,吏部衙門。
無通傳,不叩門!!
魏逆生徑直撞開吏部尚書值房。
門內,空無一人。
唯案側坐著一個人。
吏部左侍郎,鄒默。
「我尋沈閣!!」
聞言,鄒默抬起頭,見是他,笑了笑:
「魏郎中?尚入孟冬之涼,火氣就不小啊!
沈相入閣議事去了。
魏郎中有事,與本侍郎說,也是一樣。」
「呵呵。」魏逆生立在門前,望著他:
「鄒侍郎,陝西清吏司,添設主事三員,鄒侍郎可知?」
「知。」鄒默放下筆,不緊不慢,「本侍郎畫的行。」
「畫行?」魏逆生再度冷笑,「那我倒要請教鄒侍郎!!
一司郎中,何需配三名主事?
我可沒有聽聞,一司郎中,需要配三名員外郎!」
「魏郎中。」鄒默輕笑一聲,「陝西司何來三員郎?」
「此添的是主事,不是員外郎。
主事與員外郎,品秩不同,職守不同,魏郎中素掌銓政,不至於分不清罷?」
「主事也罷,員外郎也罷!」魏逆生聲音暗沉,「一司之制,有定員!
郎中一,員外郎一,主事二,此朝廷之制!
今添三員,五員之司...
呵,鄒侍郎,此制,何時改的?」
鄒默不慌不忙,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此乃戶部之請。」
「唉,魏郎中也知,陝西清吏司掌邊餉茶馬,事務繁重.....
寇閣老親筆具請,部中准之。
有文有據,魏郎中若有疑,自可以上文質詢,何必衝撞值房,大動肝火?」
「戶部之請?」魏逆生望著他,一字一句
「既然是戶部之請,我文選司,為何一字不知?」
鄒默聞言,皺眉眯眼。
「鄒侍郎。」魏逆生道,「天下銓選,皆出文選。」
「司官之任免,必過文選之文,此百餘年之制。
今陝司添員,部文既下,文選司卻無一字之錄。
鄒侍郎,敢問這紙部文,走的是哪條路?」
「爾當我文選擺設否?!!」
「自然不敢,所以我走的是.....」鄒默擱下茶盞,笑意微收
「戶部之請,部堂之准。
魏郎中,莫不是要本侍郎,把寇閣老的親筆,也抄一份給你?」
「鄒侍郎拿寇閣老當令箭,可戶部之請,何時可以繞過文選,直調司官了?」魏逆生的聲音拔高
「此例一開,今日戶部可請三員,明日兵部可請五員,後日六部皆可自行安人......
呵,天下一司,皆成部堂私設!
天下銓政便是一紙空文!」
「鄒侍郎,爾,此非增員,乃亂銓政!」
魏子此話一處,鄒默笑意終於斂盡。
「魏郎中。」他緩緩道
「本侍郎敬你掌文選,識大體,可你今日這番話,過了。」
「過了?」魏逆生冷笑,「那我再問鄒侍郎一句!!」
「此三人,是戶部之人?還是沈相之人?」
鄒默的目光,微微一沉:「魏郎中慎言。」
「慎言?」魏逆生道,「鄒侍郎可知,邊餉之重,繫於九邊。」
「陝司之權,關乎甘肅。
今日有人,繞過銓政,私添三員,分邊餉之權。
若他日邊事有失,這三人,誰來擔責?
鄒侍郎畫的行,鄒侍郎敢擔麼?」
鄒默沒有答話。
「鄒侍郎。」魏逆生上前一步,立在案前
「既然部中有文,那便請鄒侍郎,將這紙部文,與三人的履歷,各抄一份,送與我文選司。」
「我自會一一核對。」
「若履歷無瑕,部文有據,我無話可說。」
「若有一處不合......」魏逆生的聲音,冷下來
「御史台的彈章,會比我的質詢,更快到御前。」
鄒默望著魏子,良久,搖頭輕笑。
「魏郎中,今日的事,本侍郎會稟明尚書。」他道
「魏郎中若還要鬧,請自便。」
「不必鄒侍郎稟。」魏逆生轉身,走到門口,停住
「避得開今日,避不開明日。」
「鄒侍郎,好自為之。」
門帘落下。
鄒默獨坐案後,笑容漸漸收起。
「魏子安......」他低聲道:「果然是頭不低頭的倔驢。」
門外,魏逆生立在廊下,冬風灌袖。
他望著戶部的方向,目光冷冽。
這時,天上忽然飄下小雪。
十一月的雪,來得悄無聲息。
先是幾點,沾在衣上便化
繼而密了,白了檐角,白了廊階,白了滿院。
魏逆生沒有動。
緋袍之上,雪落一層,融一層,再落一層,再融一層。
「魏郎中!魏郎中!」
一陣急亂的腳步聲,自廊下傳來。
邱衡撐著傘,一路小跑著奔來,見魏逆生立在雪中,急道:
「大人!天寒之雪,您這是......」
他舉起傘,替魏逆生遮住雪,又見他緋袍半濕,聲音裡帶了急:
「大人,沈相、寇公這一手,是明著來的。
您若在此淋出病來,才是正中他們的下懷!
大人,先回值房,暖暖身子......」
魏逆生沒有接傘,緩緩轉過身,望著邱衡,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光大。」
邱衡一凜:「大人。」
「去都察院。」魏逆生一字一句
「請,請僉都御史王堪,來!」
邱衡握著傘,愣了一瞬,旋即會意,將傘往魏逆生手裡一塞,轉身,大步往都察院的方向跑去。
雪,更密了。
魏逆生握著那把傘,收清,沒有撐開。
唯立在雪中,緋袍鮮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