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都察院,廊下結了薄冰。
王堪前腳剛進值房,後腳邱衡便追了進來。
瞧見邱衡,王堪笑了笑:「邱員郎,尚得初雪,可有什公務?如此著急忙慌。」
「王御史,魏郎中請您過衙一敘。」
「子安請我?」王堪搓了搓手:「下著雪,他倒是有閒情。」
「怎麼,他文選司的火盆,比我們御史台暖和?」
邱衡笑而不答,只道:「魏郎中說有件事,想聽聽王御史的看法。」
聞言,王堪一頓,隨即抓起狐裘:「走著。」
......
吏部,文選司值房。
魏逆生立在窗前,望院中雪,沒有回頭。
王堪推門進來,見了他,先是一愣。
這位向來『溫潤』的知自,此刻臉上,竟帶著一絲從未見過的冷意。
「子安。」王堪坐下
「什麼事,值得你頂著雪,把我叫來?」
魏逆生轉過身,給他斟了一盞熱茶:「瞻正,陝西司添了三員主事,你知道麼?」
「聽說了。」王堪接過茶,「戶部之請,部中准之。」
「怎麼,可有詐?」
「戶部之請,繞過文選。」魏逆生道
「我今日沖了尚書值房,鄒默獨對我,沈端避而不見。」
王堪端著茶盞皺了皺眉。
「一司五員,分的是邊餉之權,斷的是糧道之脈。」魏逆生深嘆
「瞻正,這大周的銓政,從今日起,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王堪放下茶盞:「子安欲如何?」
「我打算.......」魏逆生望著他,緩緩道,「上書請辭。」
「文選郎中這個位子,我不坐了。」
「你瘋了?!」王堪霍然起身
銓政便是他們手裡的麵團!馮公當年......」
「老師當年,在朝四十載,守的就是一個『制』字。」魏逆生打斷他
「如今制被人撕了,我留著這個位子,也不過是個空殼
倒不如退了,讓他們自己去玩。」
「你!」王堪氣得在值房裡踱了兩步
「你退?你退了,他們下一個動誰?
張載?周銓?還是我!!!」
王堪呵完,忽然一停,轉過身,盯著魏逆生:「子安,你叫我來,不是聽你訴苦的。」
魏逆生沒有答話。
「你魏子安,素來謀定而後動。」王堪道
「你今日沖了值房,又把我叫來....呵,你心裡,必然有章程。」
魏逆生依然不答。
「子安你說啊!」王堪急了,「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瞻正。」魏逆生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我什麼都沒要你做。」
「我只是在想.......這大周朝,還有沒有一把刀,敢把這道口子,重新縫上。」
王堪微怔,望著魏逆生,全都明白了。
於是沒有再說話,反之走到案前,坐了下來,自己重新斟了一盞茶,慢慢喝了一口。
「子安。」他道,「彈章,不能彈人。」
「彈人,沈端聖眷正隆,寇公黑鍋未洗,彈了,也不過是替他們揚名。」
「要彈,就彈事。」
「彈『繞過銓政』之事,彈『私設司官』之事
彈『邊餉之權,暗渡陳倉』之事。」王堪張口就來十分熟練
「事,立住了!人,自己就會浮上來。」
魏逆生望著他,沒有接話。
「姚公教我,老師訓我!」
「御史彈事,不彈人,此言官之道,也是自保之道。」王堪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子安,這彈章,我來寫。」
「你什麼都不要做。
你今日,沒見過我。
我們相見只是為談我王瞻正婚事。」
魏逆生望著王堪:「瞻正,我,我....」
「哈哈哈。」王堪擺了擺手,「子安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說罷,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沒有回頭:「子安,你放心。」
「御史台的刀,我王瞻正拔。」
「你魏子安的手,必須給我乾淨著。」
「這大周朝,也總得有人,站在『制』這一邊。」
門帘落下,王堪的身影,沒入雪中。
魏逆生立在窗前,望著王堪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輕輕吐出一口氣。
魏黨之刃......出鞘了。
刀是王瞻正的。
握刀的手是御史台的規矩。
而他魏子安,從頭到尾,只說了
「我什麼都沒要你做。」
.......
這就是朝堂。這就是朋黨。
朝堂之上,人人說話,句句藏鋒
人人舉杯,盞盞有價。
所謂朋黨,不是抱團取暖.......
是明知刀光劍影,仍敢把後背,交給同一個人。
魏子安沒有求王瞻正一字。
王瞻正也沒有問魏子安一句。
一個說:「我什麼都沒要你做。」
另一個便答:「你今日,沒見過我。」
朋友之間,最利的刀,是不必說出口的懂
最重的諾,是不必寫下來的約。
他懂他不必言明的苦,他護他不肯沾污的手。
一個把刀遞出去,一個把刀接過來。
遞的人乾淨,接的人甘願。
這,便是朋黨。
朝無朋黨,必孤而亡。
古往今來,處勢利之場,不結羽翼者,安能成其大事哉!?
……
午後,雪停了。
文華殿外,魏逆生整衣而立,對寶德太監道:
「煩請通傳,少詹事魏逆生,求見殿下,有要事面陳。」
寶德應聲而去。
片刻,文華殿門開,一人自暖閣徐步而出。
太子姜珩一身素白深衣,外罩玄色氅衣,腰間一方白玉,隨步履輕輕晃動。
雪光映著他,他卻不像雪,倒像一方被日光焐過的溫玉。
不奪目,不耀人,可看一眼,便覺著心裡頭暖和了。
他身後,暖閣門隙里,炭火的氣息一縷一縷透出來,纏著他衣角,散進雪氣里。
見魏逆生衣角猶帶濕意,姜珩眉頭微蹙,當即道:「子安,天寒雪重,子安該添件衣裳。」
說罷,當即奔來,取下自身玄色氅衣,欲給魏子披上
「快,進暖閣暖暖!!」
「寶德,先給子安奉一盞熱茶來。」
「謝殿下掛懷。」
魏逆生,先抬手拒絕太子氅衣,隨即平淡道
「臣今日來,有一事,要面陳殿下。」
「子安請講。」
「自那日與殿下論速勝之弊,臣歸府,三日不眠,將西北之事,細細思量,反覆推演.......」魏逆生道
「草成一策,名曰《平戎策》。」
「平戎策?」姜珩眼睛,一下子亮了。
「臣之策,關乎甘肅,關乎九邊,關乎大周此後十年之西陲。」魏逆生字字帶懇
「臣,唯請殿下,撥冗御覽。」
姜珩望著魏子,抿嘴舔唇,神色帶喜。
「子安,我就知道!!」
「孤就知子安心中,早有甘肅。
今日終於落紙了。」
「孤必然翹首以待。」
文華殿外,雪光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