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炭火正溫。
姜珩命寶德奉上熱茶,又親手往魏逆生面前推了推:
「子安,天寒先暖暖,話不急著說。」
魏逆生接過茶盞,呷了一口,暖意自喉間漫開。
隨即放下盞,開口:「殿下,臣之《平戎策》,凡八篇。」
「頭一篇,論的不是兵,是糧。」
「糧?」姜珩目光微動,靜待魏子敘講。
「甘肅之復,不在兵,在糧。」魏逆生道
「周銓之斧,再快,也劈不開無糧之路。
糧通則兵動,糧斷則兵潰,此臣策之綱。」
「子安此論,與孤所想,合矣。」姜珩點了點頭。
「糧之樞,在陝西。」魏逆生緩緩道
「陝西清吏司,掌甘寧邊餉。
此大周西陲之咽喉。
臣在策中,薦張載掌此司,便是要把這咽喉,交到殿下的手裡。」
「張子厚,孤知。」姜珩跟乖寶寶一樣再度點頭道
「可用之人。」
「子厚雖有才,可如今尚調陝西清吏司.....」
魏逆生說到這裡,不語微嘆,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不再往下說。
姜珩望著他,等了片刻:「子安怎麼不說了?」
「臣......」魏逆生放下盞,低聲道:
「不該以朝中瑣事,擾殿下......」
「子安。」姜珩斷其言,聲微沉,「你與孤,何分朝中朝外?說。」
魏逆生沉默了一瞬,這才開口,一五一十,將今早之事,說了出來。
「臣無能……陝西司,一日之間,添設主事三員。
此行居能繞過了文選,侍郎畫行,沈相避而不見....名目,更是戶部之請。」
「臣不服,便沖了值房。」魏逆生道
「可值房裡.......」
「殿下,臣掌文選,陛下之心,殿下之意。
可,如今老師一去,文選之權,不過一支筆。
人家繞過筆,直接寫字......
臣這支筆,便是一管懸著的墨。」
此話一出,暖閣中唯靜片刻。
姜珩端茶垂眸而不語,許久。
「子安。」姜珩擱下茶盞,「孤問你一句......」
「沈相此舉,是防張載,還是防孤?」
魏逆生垂目,不答。
「他若防張載,何須繞過文選?」姜珩冷聲道
「呵,他繞過文選,便是防子安,防子安便是防孤。」
「子安、王堪、張載、周銓.....」
「你們,你們都是孤的人。」姜珩站起身
「他沈端,動孤的人,繞過孤的人!!
他日孤即位,是不是孤的臣,都要先經他沈端的手?!!」
「孤不是御座之上,一個只會點頭的影子。」姜珩微喘道
「孤要的,是能承帝位、行帝政、御百官的皇帝。
若孤的臣,都要聽他的......
來日,孤繼父皇之後,是做給誰看的?」
魏逆生依然不答,輪到他當乖寶寶了。
姜珩深吸一氣,走至窗前,望窗外雪後天光,聲音漸緩下來:
「子安可知。」
「漢之宣帝,幼遭巫蠱之禍,長於民間。
及即位,權臣霍光,秉政二十年,滿朝皆其門生故吏。
霍光欲以其女為後,滿朝附議,無一人敢言。」
「宣帝不言。數日之後,只下了一道詔:求微時之故劍。」
「滿朝皆悟。遂立許氏。」姜珩轉過身來,目光清亮
「《漢書》載之,謂之:『故劍之情』。」
「孤每讀此,便想宣帝之所以為宣帝,不在其能忍,而在其敢言。
他用一柄故劍,告訴滿朝:朕的人,朕自己選
朕的事,朕自己定。
你們的附議,朕不要。」
「孤今日,也想學一學宣帝。」姜珩望著魏逆生
「子安便是孤的故劍。」
「沈相若要動孤的劍,便是要孤,做一個沒有劍的皇帝。」
「孤不答應。」
暖閣里,魏逆生望著太子,望著其溫潤卻堅定的眼睛,良久,緩緩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之志,臣,知矣。」
「有殿下此言!臣之《平戎策》,便有了落處。」他道
「殿下護臣等之心,臣等必以肝腦報之。」
「子安請起。」姜珩扶住他,「孤不要先生肝腦塗地.....
孤要先生,好好活著,好好做事。
他日孤御極,子安的策,孤一篇一篇,都要行得。」
「至於沈相.....」姜珩聲音轉冷,「呵,孤會親自,與父皇分說。」
魏逆生抬起頭,望著他道:「殿下,臣還有一言。」
「先生請講。」
「五代之世,君多立於軍中,亦廢於軍中。擁之者能立,亦能廢。」魏逆生道
「臣讀史至此,每為寒心。
今日殿下有故劍之言。
臣便知,殿下必不至,蹈五代之覆轍。」
「殿下之朝,是殿下的朝。
殿下的人,是殿下的人。」
姜珩望著魏子,輕笑。
「子安。」他道
「你今日來,是試孤的心罷?」
魏逆生垂目:「臣不敢。」
「臣只是想讓殿下,看一看臣的心。」
「子安的心,既已示,子安的策,也該給孤了罷?」
「明日,臣親呈殿下。」
窗外,雪光映天。
暖閣之中,一君一臣,一坐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