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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王宅之前,紅綢懸檐

2026-09-01 12:35:00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十一月最後一日,晴。

  欽天監正,晨啟奏曰:是日也,日值黃道,星拱吉曜,諸神在位,百無禁忌。

  宜嫁娶,宜安床,宜會親友,宜納采問名。

  忌——無。

  ......

  於是,京都的喜氣,便從這一句「忌無」開始。

  王御史娶親,都察院僉都御史王堪,迎娶左都御史姚振之女。

  御史台的光棍,終於要少一個了。

  晨光初透,魏府小院。

  福娘在屋裡,已經忙了半個時辰。

  魏逆生坐在堂前,喝著茶,等得倒是不急。

  崔福站在廊下,探頭探腦,替主子著急。

  「公子,夫人還沒好?」

  「急什麼。」魏逆生道,「禮又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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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崔福嘀咕,「姚家小姐會不會等急了?」

  魏逆生瞥他一眼:「你倒是比新郎還急。」

  「趕明兒你娶陳姑娘,我也這般催你。」

  崔福的臉,騰地紅了:「公、公子!」

  門帘一掀,福娘出來了。

  一身藕荷色繡襖,外罩一領雪白兔毛斗篷,髮髻上一支赤金點翠的珠釵,耳畔一對米珠墜子,襯得眉眼愈發明淨。

  她立在那裡,像冬日裡的一枝早梅,清清楚楚,開在雪光里。

  魏逆生放下茶盞,望著她,沒有說話。

  「官人看什麼?」福娘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捻了捻衣角

  「可是……不好看麼?」

  「好看。」魏逆生道,「看吾妻,看不夠。」

  福娘的臉,一下子紅了,嗔道:「……油嘴!快走了,別誤了吉時!」

  車轆轆,行過長街。

  車裡,福娘靠著魏逆生的肩笑道:「官人,你的戒尺,帶了麼?」

  「帶了。」魏逆生道,「包了紅綢,系了彩帶。」

  「哈哈!你還真帶啊!」福娘笑彎了眼,「王御史這下,可有人管著了。」

  「他日後若再私下疏彈我......」魏逆生一本正經

  「你便帶我去他家,讓姚家姑娘,先彈他一尺。」

  福娘笑得縮進他懷裡,半天直不起腰。




  「再下一個......」

  她說到這裡,不說了。

  「再下一個,怎麼了?」魏逆生問。

  福娘低著頭,聲音悶悶,帶著一絲羞:「再下一個……該咱們家,該添丁了。」

  魏逆生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於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便聽夫人的。」

  福娘的臉,紅得要滴血,把臉埋進他臂彎里,再不肯抬頭。

  「什麼聽我的,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

  王宅之前,紅綢懸檐,雙喜映戶。

  宅制如舊,而廊廡加廣,蓋姚振出資擴其兩進。

  王堪以御史自守,家無長物,平居清儉

  而今日之盛,冠於里巷。

  台院同寮、門生舊故,絡繹畢至,喧然盈門。

  《論語》曰:「君子憂道不憂貧。」

  王堪之為官,憂道者也。

  可憂道之人,亦有今日之喜,且其喜,不因金帛之豐,不因儀制之華,乃因同儕畢集、故舊咸至。

  此中最可記者,非紅綢喜字,乃姚振一擲百金,為清貧御史成其室家。

  斯舉,非市恩,乃敬其道。

  清者不孤,德必有鄰......

  王宅門前這滿巷喜氣,正是這句古訓最好的註腳。

  風過紅綢,如翻舊卷,人來人去,皆是斯文。


  王堪之婚,成於清貧,盛於同德,庶幾不負「御史」二字。

  景和十五年冬,此一門之喜,亦足為整條冷巷,添三分春暖。

  .......

  姚振一身吉服立在堂前,雖已鬚髮盡白,可人逢喜事,精神反倒格外矍鑠。

  倒應了那一句:翁婿之喜,溢於眉宇。

  嫁女之日,他那份做岳父的喜色,是怎麼也掩不住了。

  只見姚振一手撫著鬍鬚,笑吟吟地望著滿堂賓客,聲如洪鐘:

  「今日這杯喜酒,老夫可是等了整整二十年!

  御史台那一班光棍,總算有一個肯收心成家了!」

  宋景坐在旁邊,更是興奮,一掌拍在案上,把酒盞都震得跳了幾跳:

  「姚公說得好!你這一嫁女,御史台里便少了一根光棍。

  依老夫看,剩下的那幾個,也該一個一個打發出去!

  總不能個個都跟王堪學,等到二十好幾才開竅!」

  話音未落,已有御史笑著起鬨:「宋公說得是!」

  「回頭咱們台里便立一冊《台院待婚錄》

  計年序齒,一一為聘,使天下知御史非獨不娶,特未遇良緣耳!

  先磨姚公,再磨宋公!」

  此言一出,滿堂拊掌大笑,聲聞於外。

  連廊下伺候茶水的僕役都忍不住掩口偷笑。

  姚振指著那個起鬨的御史,笑罵道:「好,你們若真敢列名冊!」

  「老夫便真敢給你們保媒,保你們明年今日,個個都像瞻正一般,進門有人溫粥,出門有人惦記!」

  《詩經·小雅·車舝》曰:「式燕且喜,好合如鼓瑟琴。」

  婚者,家之始也。

  王堪自入台諫,剛正如矢,清苦如僧,同僚皆視為「台院鐵樁」。

  今鐵樁開花,故舊無不成歡。

  姚振之喜,非止為女得婿也,乃為清流得人,為都察院再添一座穩固的門戶。

  滿堂笑浪之中,王堪執盞而起,先敬姚振,次敬宋景,末及同僚,三巡而畢,醉而不亂。

  這一日,紅綢未褪,爐火正溫,而王宅內外,皆是御史清貧半生後換來的、最暖的一場冬。

  宋景拍案之言,亦非戲言,台院後繼有人,正需這些年輕御史,先成家,後立業,方能於風雨中站得更穩,立得更久。

  自此之後,王堪也不再是那根無牽無掛的鐵樁了。

  他有了家,有了人,有了退路。

  而有了這些,再上朝堂,該出班時,他大約會更果決,也大約,會更惜命。

  因為家中,有人等他。

  這,就是姚振送他最好的一份禮。

  不是那兩進宅子,是一個家。

  此日盛景,若他年有載,不過一句「景和十五年冬,御史王堪娶妻」。

  可於王堪而言,此日之重,不亞於朝堂之上任何一次出班。

  因為他從來不是怕死的人,但從今往後,他得為那個等他回家的人,活著。

  這,比任何聖旨都更教他懂得了「自全」二字的分量。

  這大約也是宋景與姚振今日笑得如此開懷的深意........

  他們都知道,一個御史若能活著,便能做更多的事

  而若他有了家,他便不會再輕易把命豁出去。

  王堪,終究是長大了。

  這一場婚事,不只是他的喜事,也是整個魏黨的喜事。

  因為從今往後,魏逆生身邊,多了一個更穩、更珍惜自己的王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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