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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方祁病重,沈端言心

2026-09-03 16:54:02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十二月十三,內閣值房。

  寧夏八百里急報先達首輔案。

  沈端展讀。

  急報不似私報,上頭所論無非

  【周銓清田受阻、老卒夜噪、變釁將生】

  沈端讀罷,置其報,倚椅危坐,久而不動。

  他並不反對清田。

  其所以為相,其所以制衡,其所以望史冊,皆繫於甘肅。

  周銓之票,出於他手,張載之位,亦得他默成。

  此策若成,他沈端亦為「定策」之臣

  若敗,自己亦不能辭其責。

  所以,本質上,他沈端不反對清田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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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沈端獨坐值房之中,聽檐外北風卷雪

  而心中籌算,已如亂麻抽絲,欲斷還連。

  .....

  「這等事,必然內閣議。」沈端自語道:「老夫手裡,得有票。」

  自語罷,沈端揚聲道:「來人!去工部,請方閣老過衙一敘。」

  門外,小吏應聲去了。

  沈端坐回案前,開始盤算議事時的話語。

  某部先發,某部當遏,某部必以餉詰戶曹,某部或又以軍政譏樞府。

  票擬措語,或壓或縱,需歷歷在胸……

  約莫一個時辰,小吏回來了。

  沈端沒有抬頭:「方閣老幾時到?」

  小吏遲疑了一下:「回閣老,方閣老,今日不值。」

  沈端執筆的手,沒有停:「不值?那他明日.....」

  「方閣老……」小吏的聲音低下去,「十二月入涼,患了涼病.....」

  「如今,已有,已有,數日不值了。」

  此話出,筆尖頓止,墨暈紙上,如黑淚潸然。

  沈端抬起頭:「數日?」

  「回閣老……聽工部的人說,約莫,七日了。」

  沈端擲筆,推案而起,厲聲曰:「七日!七日不赴部!

  七日不值,你,你為何,現在才報?!」

  小吏撲通跪下:「閣老,工部的人只說方閣老偶染風寒,歇兩日便好......」

  「加之閣老日理萬幾,下吏不敢以細疾瀆聽……」

  沈端沒有聽他說完,掀開滿案文牘,振衣徑出,聲震廊廡:

  「備車!吾親至方府!」

  .......

  「七日不報」。

  七日之間,工部諸司聞其病而不白,門生故舊逢其值而不言

  此非尋常風寒,是有人慾使其「病」而不使自己知。

  方祁,沈黨第二人,若他有疾,而不通報於首輔

  則此疾,已非一人之疾,乃一黨之警。

  沈端豈能安坐值房?

  這事是魏子布的還是其他人,他沈端要知道!!!

  ......

  方府內寢,藥氣鬱然,炭火將熄。

  窗懸厚簾,日色不通,惟榻前一燈,熒熒如豆。

  方祁倚枕而臥,神志昏昏,聞門軸微響,以為是家人,尚睜開眼睛。

  卻見沈端立於門口,神色頓變,當即撐臂欲起。

  「沈相……何得至此…我,我…」

  沈端當場上前,按住其肩,止語道:「勿動。」

  就這樣子,沈端立於榻前。

  方祁本豐頤廣頰,笑容可掬

  如今,數日未見,竟瘠若枯柴。

  面赤如焚,唇焦起皮,目色灰暗,神采盡失。

  沈端素以沉冷自持

  如今,見方祁一病,竟至失神。

  方祁臥而不起,氣若遊絲,猶強笑道:「沈相能來,已是慰藉。」


  「下官此數日……」

  「下官?」沈端聲啞如裂帛,「景文,汝病中失度!君,乃閣老。」

  「是……是。」方祁笑意愈弱,聲若蚊蚋,「閣老……亦沈相的人。」

  沈端聞言,喉間如堵,竟不能答。

  良久,方才低聲問道:「病幾時了?」

  「不知……昏昏沉沉,但覺晝不知夜,夜不知晝……」

  「不知?」沈端垂首,目色驟黯,「汝病而不覺時日,是病使然。

  老夫同在一城,竟七日不知,非病,乃聾,乃痴,乃大蠢!!!」

  「是我……不讓人說的。」方祁輕聲道:

  「沈相忙……內閣……一大攤子事……我這點小病…」

  「小病?」沈端望著他枯瘦的手,說不下去了。

  唯有伸出手握住。

  「景文。」沈端開口。

  「沈相。」

  「你記得老夫從桂林回來那年麼?」

  方祁的眼底,微微動了動:「記得。」

  「那年……滿朝冷眼,都道沈相……起不來了。」

  「只有你。」沈端道:「只有你,站在老夫身邊。」

  方祁望著他,沒有說話。

  「後來這許多年,殿上爭,朝中斗,御史刀.....」

  沈端聲音很低,低中帶哽

  「每一次,都是你,第一個站出來的。」

  「不問對錯。不問輸贏。你只管站。」

  「景文......」沈端握得更緊了。

  「脊令在原,兄弟急難。」

  「老夫與你,雖非手足,勝似手足。」

  「老夫這輩子,信過皇帝,那是君

  斗馮衍,那是敵,盟寇元,那是利。」

  「可,可能託命的人......」

  沈端望著他,喉頭滾了滾:

  「只有你一個。」

  「馮衍有魏錚,我沈伯玉則有方景文,我,我......」

  方祁望著沈端,眼眶也濕了。

  他偏過頭,不讓人看見,半晌,才啞聲道:

  「沈相……莫說這樣的話……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沈端道。

  他鬆開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聲音放輕:「你好好養病。」

  「內閣的事,老夫頂著。」

  方祁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

  沈端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沒有回頭:「景文,你記著。」

  「老夫這把年紀,什麼都能丟,丟得起官,丟得起權。」

  「唯獨你,我丟不起。」

  他沒有再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冬風撲面。

  沈端立在方府門前,久久,沒有動。

  滿朝朱紫,他能托誰?

  皇帝是君,君臣之間,隔著九重。

  而唯一一個無論何時、無論對錯、無條件站在他身後的人......

  如今,躺在那間藥氣沉沉的屋裡。

  沈端仰起頭,望著低垂的天。

  今年的冬天,竟比桂林的那年,還冷。

  真的,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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