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急報,三人讀之,所見各異。
沈端見其刀而識其手,魏子見其刀而窺其網,寇元則唯見刀。
沈端能見暗手,故可守而不驚
魏逆生能窺大勢,故可進而破局
寇元只見白刃,則其進退,必為刀光所奪。
此三人高下,非在智愚,而在所見之遠近。
刀在前,人人可避
手在後,幾人能防?
網在中,幾人能脫?
......
十二月十四,戶部值房。
寇元獨坐,案陳寧夏急報謄本,乃清流御史所傳遞。
寇元展卷細讀,目隨字移,氣隨文促
及讀至「老卒抗田、營中夜噪、兵變將起」數語
忽然拊案而笑:「妙哉!此非天助乎?!」
他站起身來,在值房中來回踱了兩步,又停住,撫頦自語:
「沈伯玉,你終出手了。」
他的推理,順理成章:御史台發難,沈端折其三主事,此怨不可不報。
寧夏,魏黨之軟肋,清田,魏子之綱目。
以將門操老卒之怨,以老卒激兵變之危,使清田之政敗於「民變」之名。
周銓者,魏子之將,清田者,魏子之策。
兵變一作,台諫交章,則「逼民變、亂軍心」之罪,必歸於魏子之身!!
「好手段!借刀殺人,不沾血污。」
寇元撫掌而嘆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此天賜之機,失之難追!」
隨即寇元揚聲道:「邀諸位同僚,夜過吾府。」
聲傳於外,若風卷霜瓦,冷厲。
……
當夜,寇府書齋,燈明如晝。
清流夜聚,大戲將開。
寇元出寧夏急報謄本,令諸人傳觀。
傳畢後,寇元環視而道:「諸公既覽此報,當知所謀。」
「寧夏之變,周銓清田失度,激老卒而致兵心搖搖。
若此彈上,他魏子安,尚能存其『平戎策』?」
有御史點頭:「閣老所言極是,劾周銓,即斷魏黨一臂!!」
「豈止斷臂!」另一人接口道:「周銓,魏子所舉,清田,魏子之綱。
此彈若下,綱折臂斷,魏黨聲勢大挫,朝堂之上,他將不復能立!」
眾人聞言,皆拊掌稱善。
寇元聽著,亦是含笑點頭。
此夜所謀,便是「求勢」之局。
他不要眾人各寫各的,他要的是一股合流!!
以彈周銓為先鋒,以廢清田為主攻,以倒魏逆生為終戰。
寇元笑罷,舉盞欲言,這時,徐秉文從座末站起道:「閣老,我有言,不敢盡吐。」
寇元皺了皺眉:「但言。」
徐秉文憂心忡忡道:「此報若果出沈相之謀,他何故不令閣老預聞?
前日方登門修好,若已陰布此局,按理當邀閣老同籌,方不負盟義。
今刀至案頭,而沈相無言,此不奇怪?
此為真刀?又或假手之刀?
下官愚昧,竊以為其中,有不可不察者。」
徐秉文辭甚辨,而寇元意已定。
再說了,觀此局,沈、寇並利,獨損魏子,天下安有不利己而利人之理?
所以,寇元深信不疑,反笑道:「文遠,過慮了。」
「沈伯玉之為人,老夫深知。
其謀必出己手,不輕語人,非防老夫,乃不自棄其刀。
此刀,半為擊敵,半為探我。
他若用我清流之彈章,是信我能共其局。
我接,則盟固,我疑,則他輕我。
何況,機不可失,亦不可疑。
老夫自有主張,文遠,不必再言。」
徐秉文之心,在辨真偽
寇元之心,在乘勢而進。
二人所慮不同,故言路亦終不合。
所以,聽見這話,徐秉文欲語又止,終不再言。
......
刀分而不散,則彈章如雨,雨落而齊,則魏黨如舟覆。
寇元久伏於沈端之下,所忍者,一是沈端之冷,二是魏逆生之進。
今夜,他欲借寧夏雪風,一舉洗去此二辱。
風已起於北,刀將落於朝。
清流諸公去後,寇元獨坐燈前,面上笑意未消。
他為自己斟了一盞冷酒,仰頭飲盡,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子安,莫怪老夫。」
「這局,是你自己走到刀口上的。
……
與此同時,沈府。
沈端獨坐,亦展急報於案。
可他所觀,細於寇元。
「劉家屯、馬家屯、張家集……」
「同批之人,四出鼓譟。
清田之隊未至,而人已沸.......」
沈端放下急報且嘆:「此局,非老夫所為。」
他沈端,盼甘肅成、軍田清,以成其定策之功。
自毀長城,不是智者所為。
「有人要借老夫的刀。」沈端語氣轉冷,「鄭秉直,鄒默所保。」
「鄒默,老夫的人。若朝廷究詰,我首當其衝。
呵呵,老夫的刀未拔,而刃已外向。」
說著沈端,臨窗而望,夜風卷雪,扑打欞紙。
這刀,究竟是幫老夫,還是害老夫?」
半晌,又低低補了一句,聲音帶著疲憊:
「景文病著,呵,老夫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了。」
寇元只看到刀,沈端卻先摸到了刀柄上的手。
只是這手,不知是敵,亦不知是友。
能借著鄒默的舉主,把刀遞到沈端名下,又讓寇元見刀起意.....
這手,已非等閒。
沈端此時,進不能坐實,退不能避嫌。
他若壓報,便如自認與鄒默同謀
他若緩報,便似有心偏袒。
刀在他人之手,而名在己身,此方為最險之處。
雪落無聲,書齋孤燈,沈端的背影,在窗前拖得又長又冷。
他終於明白,這盤棋已不再是他與魏逆生、寇元之間的明局。
一隻誰也看不見的手,正從暗處伸來,要把他和魏逆生,一起按進同一道牆裡。
……
同一夜,魏府小院,書房。
張載立在案前,將兩日所查,一一報來:「鄭秉直,鄒默保的。金汝成也是鄒默保的。
兩人皆是鄒默離戶部前,最後一批文書里,安進寧夏的。」
魏逆生沒有答,良久,才道:「鄒默.....」
「子安,鄒默是沈端的人。」
「這局,依我看,八成是沈端的刀!!」
「沈端?」魏逆生搖了搖頭,「沈端不會。」
「為何?」
「因為沈端的持朝根本,也是甘肅。」魏逆生道:「周銓是他遞的票,清田是他的定策。
甘肅成,他有功,甘肅敗,他亦被追罪。」
「他再恨我,也不會玩這種惹自騷的事。」
「那默自作主張?」
「鄒默......」魏逆生沉吟
「可,將門的隱田之利與鄒默的官囊,何時綁在一處的?」
魏逆生道:「子厚,勞煩你你再查。」
「查鄒默與寧夏將門,可有銀錢往來。」
「如今,這局,表面上,是沈端的刀,可刀柄上,怕還有一隻手。」
張載一凜:「子安,你是說,還有第三人?」
「我不知道,可我覺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