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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御前一議,西北半壁

2026-09-08 21:36:17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寧夏變報至京,凡十日。

  十日之間,京城諸府,信使如織,各衙燈燭,至夜不滅。

  或謀彈章,或議票擬,或遣人西行,或於大雪之夜,與同黨閉門密語。

  如今御前一議,將定西北半壁之去就。

  ......

  十二月二十一,太和殿。

  百官列班,闃寂無聲,如臨大壑。

  是日之議,名曰「軍田」,而軍田不過其表。

  其實爭者:周銓之任,清田之策,魏逆生之根,沈端之柄,寇元之勢,清流之銳,皆繫於此一辯。

  且寧夏之火,已焚清田之廬,若變聞於朝,則先發者利,後言者危。

  故兩班之臣,無不袖藏草稿,心揣機鋒,只待天子一啟金口,或劾或救,或攻或緩,各施其術。

  .......

  「眾卿!」御座之上,周景帝的聲音,平淡如常

  「寧夏清田,老卒抗田,兵變已平。

  今日,御前一議,軍田之政,行,還是停?」

  「諸卿,各陳己見。」

  話尚落,戶部班首,寇元執笏出班。

  「陛下,臣,有言!」寇元聲音洪亮,語氣沉痛

  「軍田之政,行之半載,未見其利,先見其亂!

  張家集兵變,老卒舉火,此皆清田之禍也!」

  「且臣掌戶部,深知家底,歲末結算,老卒之養、邊餉之撥,已是捉襟見肘。」

  「若再供清田之耗......」

  「臣......」寇元搖頭唉嘆,「臣無銀可撥!!」

  

  說罷目光,掃過滿殿,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無銀,則清田之政,便是無米之炊!」

  「至此,臣請陛下,軍田之事,暫緩行!」

  寇元語畢,滿殿寂然。

  殿上眾目所歸,皆在文班之首,沈端身上。

  今大周之首輔,持樞而望,百官所仰。

  軍田存廢,不當無辭。

  可,沈端立於班首,垂目不瞬,身若槁木,久不出班。

  其心緒紛紜,非外所能知。

  為何?只因他不能言。

  言「行」,則為魏子張目,是引敵入榻

  言「止」,則甘肅之局自毀,其定策之功、持朝之基,俱繫於此軍田之上。

  況且兵變之報,疑雲未開:可能是魏子自鼓其禍,以退為進

  或著麾下陰行,上不能察。

  再或者更有旁手,借鄒默、鄭秉直之脈,移禍於自己。

  如今,三者未明,一言即錯。

  錯則非止失勢,或且為天下所笑,為青史所誅。

  「沈卿。」御座之上,帝開口

  「你是首輔,你的意思呢?」

  沈端緩緩出班,躬身:「陛下,軍田之政,聖旨之綱。」

  「臣,自當唯遵旨意。」

  「至於行止,陛下乾綱獨斷,臣不敢妄議。」

  一句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周景帝望著他,心道一句『倒像馮衍』,便沒有追問。

  「宋卿,兵部怎麼說?」

  宋岳出班,聲音沉穩:「陛下,兵部之見,邊事為重。」

  「党項在外,周銓之兵,不可輕動。」

  「至於清田,兵部不置可否,唯請陛下聖裁。」

  兵部,中立旁觀。

  殿上,又是一靜。

  寇元的嘴角,微微上揚。

  戶部說無銀,首輔不言,兵部中立。

  軍田之政,眼看著,便要黃了。

  這時,聲起於禮部班中,蒼勁如松,洪亮若鍾。

  「老臣有言!」

  秦晏執笏而出,鬚髮皤然,神氣端肅,面北而奏:

  「老臣謹奏陛下:軍田之政,斷不可廢!

  軍田之制,太祖所創良法也,行之一百五十年,養兵百萬,實邊無算。

  其法非弊,其田非罪,弊在操之者,罪在盜之者耳。」

  語至此,秦晏霍然側首,目射寇元:「寇閣老見火而驚,只道『兵變』『民沸』

  老臣則問:火自何來?張家集之事,老卒固有所怨,怨在有田者失其田,無田者絕其生。

  他等護田,天理宜然,何足深怪?

  今有大火者三,非屯非戶,乃從中鼓譟,搖弄是非,遞刀放火,借老卒之怨,行要挾朝廷之計。

  此三人者,亦老卒耶?亦張家集之人耶?老臣竊以為不然!」

  秦晏復進半步,聲若金石,直指寇元:「寇閣老只問『火起何處』,卻未問『火由誰縱』。

  老臣今日,敢以三尺殘軀,叩問閣老:寧夏之火,燒的是清田之廬,還是朝堂之綱?

  若閣老不知縱火者為誰,老臣願為閣老一一指之!!」

  寇元一噎。

  秦晏復前一步,正色奏曰:「周銓已平其亂,且當眾立諾:老卒之田,一畝不動。

  此非姑息,乃安民之善政!

  今日廢軍田,明日是不是還要廢清丈?

  後日是不是連邊餉之制也要一併翻過去?

  若以一亂而廢一政,則天下新法,寧有可行者乎?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軍田之政,所謂和者,老卒之心。

  老卒之心既安,則邊牆自固,甘寧可守。

  此平戎之根本,豈可輕棄!

  老臣敢請陛下:察其亂源,存其政本。

  火者,去之,田者,留之。」

  話未盡,王堪自都察院班中出,執笏而奏:「臣附議秦公之言!」

  「陛下,亂者,人也。政者,本也。

  人亂則究人,政弊則修政。

  今日之事,宜查其縱火鼓譟之徒,不宜以亂廢政,以人廢法。

  若舍本而逐末,因一亂而廢一策,則他日邊鎮無事,朝中亦自亂矣!

  此臣等御史台之請,亦天下邊民之望!」

  太和殿中,兩班對立。

  寇元面泛潮紅,聲已不固:「爾動輒言『亂源』,試問亂源安在?

  周銓清田半載,老卒夜噪逾月。

  清田之策甫行,而兵民已沸,此非政弊,又何為政弊?

  爾豈欲謂,縱火鼓譟者,難道是老夫遣派之人嗎?」

  秦晏笑而搖首:「老夫無此言。」

  「寇閣何遽自疑?莫要,其色變者,其心虛了。」

  寇元大窘,指著秦晏:「爾……」

  御座之上,帝觀朝臣相攻,如觀優孟之戲。

  寇元氣促,秦晏氣定,沈端氣沉,各具其態。

  這時,王承突然近前低語:「陛下。」

  只見御側,太子姜珩斂目,後起身。

  滿殿之目,如百川歸壑,盡注御座之右。

  姜珩立身。

  殿中百十朱紫,無不屏息。

  太子面北而奏,聲清若磬,其言道:「父皇,兒臣有三問,敢請言之。」

  帝點頭應許,太子續而發問。

  「一問戶部:老卒之養,聖旨之綱。

  寧夏候餉,半載於茲。

  敢問戶部,是庫中無銀,抑有銀不撥?

  文移往復,分毫未達,邊卒之飢,誰任其責?」

  寇元臉色微微一變,唇線緊抿,沒有立時接話。

  「二問兵部:邊急者,敵之實急?還是人之自急?

  周銓景泰間,以三千騎破党項,保靖遠,完邊牆,此非一日之功。

  今言『邊急』,急在何處?


  是賀蘭之外有警,抑朝堂之內,有不能容其立功者?」

  宋岳俯首垂目,手按笏板,一言不發。

  「三問諸公:軍田者,聖旨之綱,太祖之舊制。

  行已半載,清未及半。

  今日所議,議的卻不是『如何行』,而是『行不行』!

  敢問諸公,置聖旨於何地?

  置祖制於何地?置邊事於何地?!!」

  語至此,姜珩聲音一沉,字字如金鐵相擊:

  「呵,朝令而夕改,此國家之危,甚於兵變!!」

  .......

  太子觀政,本以問安為先,可姜珩今日,不問候,不旁觀,以三問問天下。

  此一問,不問起居,問國本

  此二問,不問寒溫,問邊局

  此三問,不問風物,問政綱。

  問戶部,是破寇元之託詞,問兵部,是摧宋岳之虛語

  問諸公,是壓沈端之沉默,亦為魏逆生、周銓之正名。

  滿殿寂然,而餘音繞樑,如三箭連環,直中朝局之咽喉。

  寇元面如土色,宋岳目不敢抬......

  這朝堂,變了。

  不再是沈端與寇元的朝堂,也不再是魏逆生與清流的朝堂。

  這朝堂,終於開始有少年儲君的聲音了。

  而這一聲,不是「附議」,不是「請旨」,是三問。

  問得堂皇,問得凜冽,問得滿殿朱紫,無人能直其目。

  ......

  姜珩言罷,斂衽轉身,面北而躬,朗聲道:

  「父皇,張家集之亂,所亂在人不在於政。」

  「兒臣冒昧,請父皇明察亂源,毋廢政本!」

  語落,殿中萬籟俱息,滿朝朱紫,屏息如立淵側。

  魏逆生立在文班之中,垂目,望著自己靴前三寸金磚,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不是怯,更非遜,而心中自知:此際不言,勝於千言。

  蓋君臣相濟,儲君開其口,則臣下不動聲,而聲勢已成。

  秦晏以老臣叩其門,王堪以台諫揚其鋒,太子以一揖收其局.....

  他魏逆生只需站著,便已把整盤棋站成了自己的勢。

  ......

  周景帝坐於御座,凝視太子,許久。

  滿殿眾卿屏息,不敢仰視。

  帝終收回目光,緩聲道:「朕聽政半日,或曰無銀,或曰邊急,或曰人亂政不廢,眾卿皆有詞。」

  「可朕,倒要止一問!」語至此,聲色驟沉,寒鐵墜地

  「張家集之火,誰縱之?諸卿,可有能對者?」

  殿中,無一人應。

  滿殿朱紫,皆伏首斂氣,莫敢抬頭。

  帝再道:「無一人能對,是舉朝不知火從何來。

  呵呵呵,朕亦不知。故朕必查之。

  查則明,不查則晦。

  亂源不除,政本難安。」

  「周銓清田之政,暫不廢。老卒之田,一畝不動。」

  「此諾既出,便當踐行。」帝目視戶部,若有所指:「戶部,老卒之養,歲末之前,必抵寧夏。」

  「不到,朕唯戶部是問。」

  寇元額汗微沁,伏地道:「臣,領旨。」

  「至於,軍田行止......」

  帝皺眉微嘆道:「待十二月二十五,廷對再議。」

  「散朝。」

  二字輕落,如石擊潭,滿殿之臣,魚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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