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雪霽。
天雖晴,而雲低。
日光慘白,落地無溫。
檐溜凝冰,長可逾尺,臨風搖搖,懸頂垂垂,不何時先墜。
戶部衙前,石階雪除,而縫間余冰,薄若秋霜。
衙側炭肆,爐焰方熾,暖氣可及數步,過者呵手促步,莫敢少停。
牆頭老梅,凍萼數點,恰與殘雪同色。
花,雪,一白茫茫間,無能辨。
風過,白片交落,不知是花謝,還是雪墜。
.......
鄒默立戶部衙門階下,已候了半個時辰。
不一會,堂吏出,面上堆笑,語氣溫溫:
「哎呀!鄒侍郎,殊不湊巧,閣老今日體中欠安,方謝客不見。」
「侍郎不若明日再來?」
鄒默無言,抬權頭,仰視戶部之額,又看了看堂吏的笑臉。
他,堂堂吏部左侍,朝廷三品,馮公去後,部事多出其手,何嘗受此檐下之冷?
說來說去,不過是那日太和殿上,沈端厲聲斥寇元!!
讓我們的清流魁首,顏面盡落。
寇元咽不下這口氣,可沈端病著
這口氣便只能拐個彎,出在鄒默身上。
鄒默是沈端的人。
這頓閉門羹,他替沈端吃了。
......
鄒默立於階下,袖中十指,攥了攥。
緊接著,轉身欲離,可行了數步,又停下。
如果自己今天,就此而返,則魏子所持天官之印,便將真立於部堂之上
自己的「署理」之權,從此為虛。
想罷,鄒默再度回身向門,帶笑高聲道:「既如此,請為某傳一語於寇公。」
「何話?」
鄒默笑聲揚大,「但道:吏部鄒默,有一問。」
「敢問寇公,尚有志乎?!」
堂吏愕然,欲言又止,終轉身入衙。
與此同時,戶部衙房內,寇元執卷於案,聞堂吏所述,翻書之手,突然一凝。
「尚志乎……」寇元輕誦數字,擲卷於案,沉吟輕笑。
「請他進來。」
......
戶部衙房裡,寇元大刺刺地坐著,見鄒默推門進來,連身子都沒動一下。
鄒默則揖禮道:「寇閣老。」
寇元聞言只從茶盞後抬起半隻眼,慢悠悠呷了一口,也不讓座:
「鄒侍郎,稀客啊。
「老夫若記不差,你乃沈相之人。
今沈相方病....呵,怎麼,急著另尋高枝了?」」
「閣老言重。」鄒默也不客氣,逕自就坐
「下官若果有攀附之心,亦不至數數坐食閣老閉門之羹。
要知道,此羹甚冷,至今猶在膈間未化。」
寇元的臉,微微一沉,聽得出這話里的刺。
「閣老!」鄒默不給他發作的機會,徑直開口
「下官此來,非與閣老爭口舌。
但問一句:魏子安近日在吏部行何事,寇公知否?」
「左右不過一郎中。」寇元若不經意
「一郎中?」鄒默聲音沉下,「寇公竟猶以為他止於郎中嗎?」
「不然呢?你打算將你的位置讓給他嗎?我可以給票擬。」
鄒默:「這個陰陽怪氣的寇鵪鶉......」
「呵,寇公說笑了,魏子安如今持天官之印,手書調令,取謝臨自桂林,超授司經局洗馬!
置下官此左侍於何地?
置公此戶部於何地?
他欲以一部之權,行一人之志啊!!」
聞言,寇元執盞之手,微凝,旋即便又浮起那副不輕不重的笑意:
「區區一個魏子安,鄒侍郎便慌成這樣了?」
寇元吹了吹茶湯上的熱氣,聲音散淡,
「他縱有能,亦沈相病中之一逸馬。
逸馬雖驟,其銜轡,猶繫於槽。」
鄒默則續道:「寇公,此不可同日而語啊。」
「如何不能而語?」寇元擱下茶盞,慢悠悠望向鄒默
「鄒侍郎,沈相在告,公為左堂,正宜代守門戶,使吏部不亂。
若公能守,則魏子雖銳,終在彀中
若公不能守,則部中之事,當付有能者!!」
「至於我......」寇元故作無奈輕嘆道:「說不好聽的。」
「老夫這戶部,如今也是一屁股債,自顧不暇啊!!」
......
鄒默今日來,本欲以「魏子安」三字相激,借寇元之力,共壓新銳。
可寇元不傻,反以「穩吏部」三字,將球輕輕踢回。
你不是沈端的人麼?那便該你去守。
守不住,是你無能,守得住,我也樂見其成。
至於我,只坐在戶部,看你們兩人,在吏部里斗。
這,便是「隔岸觀火」
.....
深知寇鵪鶉要隔岸觀火,於是鄒默一笑,聲短而冷。
「閣老,你的心事,下官知。」鄒默字字沉緩
「沈相病篤,公只需等待。
待何?無非待首輔之位。
方閣已歿,沈黨無主,宋岳中立,秦公但務經術
內閣之中,一旦有變,舍公其誰?
屆時,首輔之位,於閣老而言,便如探囊取物,伸手便可摘得。」
「是嗎?」寇元故作驚訝。
「呵,可下官敢問寇公一言。」鄒默聲音暗低,若恐外人竊聽
「天官之印,魏子安得之於何所?
公與下官,皆深知沈相。
沈相生平所戀,唯此一『權』字。
昔與馮公相爭半世,不死不休者,正此物。
以他貪權之性,豈有垂暮病中,甘心自解其印,以付一郎中乎?」
寇元眉峰,微聳,若受冷風一縷。
「我不信。」鄒默目注寇元,聲如淬刃
「公,信否?」
寇元一言不發。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了。」鄒默卻不給他喘息,句句如刃抵在寇元之心
「無非,陛下。」
「陛下??」寇元側眸。
「陛下欲收吏部,故假魏子之手,奪沈公之權。」
「若陛下既能以魏子之手,奪天官之印......」鄒默目注寇元,聲低而利
「又安知他日,不以他人之手,奪公志在必得之座?」
「這.....」寇元遲疑。
鄒默望著他繼續道:「閣老在等沈相去後,好順理成章入主內閣。
可,閣老有沒有想過......
這『順理成章』四字,從來不在閣老手裡,只在陛下一念之間。」
「呵,危言聳聽!!」寇元的眼皮,動了一下
「除外之外還有誰可擔?!」
「呵,閣老以為,沈相若去,內閣虛位,捨我其誰?」
鄒默冷笑道:「閣老忘了!內閣之中,還有一位秦公。」
「秦宴秦閣老!」
「秦宴?呵呵....」寇元大笑:「他算什麼?一經書之蟲罷了!!」
「秦公不爭之名滿朝皆知。」鄒默不慌不忙道。
「可正因其不爭,故帝可安枕而授。
寇公以為陛下求『能臣』,而不知陛下所求,為『純臣』。
秦公之平,非弱,乃無咎。
無咎者,善補過者。
公之能,適足為陛下所忌
秦公之平,反足為陛下所恃。此非下官危言,乃時勢所然。」
「《易》云:其亡其亡,繫於苞桑。」
鄒默道:「閣老居安思危,危不在遠,便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