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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其亡其亡,繫於苞桑

2026-09-08 21:37:05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景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雪霽。

  天雖晴,而雲低。

  日光慘白,落地無溫。

  檐溜凝冰,長可逾尺,臨風搖搖,懸頂垂垂,不何時先墜。

  戶部衙前,石階雪除,而縫間余冰,薄若秋霜。

  衙側炭肆,爐焰方熾,暖氣可及數步,過者呵手促步,莫敢少停。

  牆頭老梅,凍萼數點,恰與殘雪同色。

  花,雪,一白茫茫間,無能辨。

  風過,白片交落,不知是花謝,還是雪墜。

  .......

  鄒默立戶部衙門階下,已候了半個時辰。

  不一會,堂吏出,面上堆笑,語氣溫溫:

  「哎呀!鄒侍郎,殊不湊巧,閣老今日體中欠安,方謝客不見。」

  「侍郎不若明日再來?」

  

  鄒默無言,抬權頭,仰視戶部之額,又看了看堂吏的笑臉。

  他,堂堂吏部左侍,朝廷三品,馮公去後,部事多出其手,何嘗受此檐下之冷?

  說來說去,不過是那日太和殿上,沈端厲聲斥寇元!!

  讓我們的清流魁首,顏面盡落。

  寇元咽不下這口氣,可沈端病著

  這口氣便只能拐個彎,出在鄒默身上。

  鄒默是沈端的人。

  這頓閉門羹,他替沈端吃了。

  ......

  鄒默立於階下,袖中十指,攥了攥。

  緊接著,轉身欲離,可行了數步,又停下。

  如果自己今天,就此而返,則魏子所持天官之印,便將真立於部堂之上

  自己的「署理」之權,從此為虛。

  想罷,鄒默再度回身向門,帶笑高聲道:「既如此,請為某傳一語於寇公。」

  「何話?」

  鄒默笑聲揚大,「但道:吏部鄒默,有一問。」

  「敢問寇公,尚有志乎?!」

  堂吏愕然,欲言又止,終轉身入衙。

  與此同時,戶部衙房內,寇元執卷於案,聞堂吏所述,翻書之手,突然一凝。

  「尚志乎……」寇元輕誦數字,擲卷於案,沉吟輕笑。

  「請他進來。」

  ......

  戶部衙房裡,寇元大刺刺地坐著,見鄒默推門進來,連身子都沒動一下。

  鄒默則揖禮道:「寇閣老。」

  寇元聞言只從茶盞後抬起半隻眼,慢悠悠呷了一口,也不讓座:

  「鄒侍郎,稀客啊。

  「老夫若記不差,你乃沈相之人。

  今沈相方病....呵,怎麼,急著另尋高枝了?」」

  「閣老言重。」鄒默也不客氣,逕自就坐

  「下官若果有攀附之心,亦不至數數坐食閣老閉門之羹。

  要知道,此羹甚冷,至今猶在膈間未化。」

  寇元的臉,微微一沉,聽得出這話里的刺。

  「閣老!」鄒默不給他發作的機會,徑直開口

  「下官此來,非與閣老爭口舌。

  但問一句:魏子安近日在吏部行何事,寇公知否?」

  「左右不過一郎中。」寇元若不經意



  「一郎中?」鄒默聲音沉下,「寇公竟猶以為他止於郎中嗎?」

  「不然呢?你打算將你的位置讓給他嗎?我可以給票擬。」

  鄒默:「這個陰陽怪氣的寇鵪鶉......」

  「呵,寇公說笑了,魏子安如今持天官之印,手書調令,取謝臨自桂林,超授司經局洗馬!

  置下官此左侍於何地?

  置公此戶部於何地?

  他欲以一部之權,行一人之志啊!!」


  聞言,寇元執盞之手,微凝,旋即便又浮起那副不輕不重的笑意:

  「區區一個魏子安,鄒侍郎便慌成這樣了?」

  寇元吹了吹茶湯上的熱氣,聲音散淡,

  「他縱有能,亦沈相病中之一逸馬。

  逸馬雖驟,其銜轡,猶繫於槽。」

  鄒默則續道:「寇公,此不可同日而語啊。」

  「如何不能而語?」寇元擱下茶盞,慢悠悠望向鄒默

  「鄒侍郎,沈相在告,公為左堂,正宜代守門戶,使吏部不亂。

  若公能守,則魏子雖銳,終在彀中

  若公不能守,則部中之事,當付有能者!!」

  「至於我......」寇元故作無奈輕嘆道:「說不好聽的。」

  「老夫這戶部,如今也是一屁股債,自顧不暇啊!!」

  ......

  鄒默今日來,本欲以「魏子安」三字相激,借寇元之力,共壓新銳。

  可寇元不傻,反以「穩吏部」三字,將球輕輕踢回。

  你不是沈端的人麼?那便該你去守。

  守不住,是你無能,守得住,我也樂見其成。

  至於我,只坐在戶部,看你們兩人,在吏部里斗。

  這,便是「隔岸觀火」

  .....

  深知寇鵪鶉要隔岸觀火,於是鄒默一笑,聲短而冷。

  「閣老,你的心事,下官知。」鄒默字字沉緩

  「沈相病篤,公只需等待。

  待何?無非待首輔之位。

  方閣已歿,沈黨無主,宋岳中立,秦公但務經術

  內閣之中,一旦有變,舍公其誰?

  屆時,首輔之位,於閣老而言,便如探囊取物,伸手便可摘得。」

  「是嗎?」寇元故作驚訝。

  「呵,可下官敢問寇公一言。」鄒默聲音暗低,若恐外人竊聽

  「天官之印,魏子安得之於何所?

  公與下官,皆深知沈相。

  沈相生平所戀,唯此一『權』字。

  昔與馮公相爭半世,不死不休者,正此物。

  以他貪權之性,豈有垂暮病中,甘心自解其印,以付一郎中乎?」

  寇元眉峰,微聳,若受冷風一縷。

  「我不信。」鄒默目注寇元,聲如淬刃

  「公,信否?」

  寇元一言不發。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了。」鄒默卻不給他喘息,句句如刃抵在寇元之心

  「無非,陛下。」

  「陛下??」寇元側眸。

  「陛下欲收吏部,故假魏子之手,奪沈公之權。」

  「若陛下既能以魏子之手,奪天官之印......」鄒默目注寇元,聲低而利

  「又安知他日,不以他人之手,奪公志在必得之座?」

  「這.....」寇元遲疑。

  鄒默望著他繼續道:「閣老在等沈相去後,好順理成章入主內閣。

  可,閣老有沒有想過......

  這『順理成章』四字,從來不在閣老手裡,只在陛下一念之間。」

  「呵,危言聳聽!!」寇元的眼皮,動了一下

  「除外之外還有誰可擔?!」

  「呵,閣老以為,沈相若去,內閣虛位,捨我其誰?」

  鄒默冷笑道:「閣老忘了!內閣之中,還有一位秦公。」

  「秦宴秦閣老!」

  「秦宴?呵呵....」寇元大笑:「他算什麼?一經書之蟲罷了!!」

  「秦公不爭之名滿朝皆知。」鄒默不慌不忙道。

  「可正因其不爭,故帝可安枕而授。

  寇公以為陛下求『能臣』,而不知陛下所求,為『純臣』。


  秦公之平,非弱,乃無咎。

  無咎者,善補過者。

  公之能,適足為陛下所忌

  秦公之平,反足為陛下所恃。此非下官危言,乃時勢所然。」

  「《易》云:其亡其亡,繫於苞桑。」

  鄒默道:「閣老居安思危,危不在遠,便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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