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
景和十六年,歲旦之辰,京都。
瑞雪自前夜起,紛紛不止,達旦乃霽。
及明,天地同素,城郭皆白。
檐端桃符,新貼未久,為雪所覆,唯赤文半露。
紅白相映,朱者愈艷,素者愈潔,以此迎新,才覺寒歲之中,亦自有妍色。
街巷之間,爆竹如沸,遠近相應。
童稚追逐,履聲軋雪,雜以笑呼,更有人家大開門戶,屠蘇之香隨雪而出。
......
西安門,魏府小院,亦為夜雪所漫,庭階皆素。
棗樹負雪,若裹縑素,井闌疊玉,上曜晨光。
門神新貼,朱甲霜髯,愈顯威重。
福娘一早便換好了新衣,一襲石榴紅繡襖,領緣綴以兔毛
人往廊下一站,竟比門楣上新換的桃符還要鮮亮三分。
此刻,她正帶著曲娘和青蘿在堂前布席。
柏酒在觴,屠蘇在壺,五辛在盤,新蒸糖糕,一一以紅箋承之。
蜜氣與雪香交浮,滿室生溫。
這時門帘揭起,魏逆生入,肩雪紛下。
「官人回來了。」
福娘忙放下手裡一隻青瓷盞,笑著迎上去,踮著腳替他拂去肩上的雪,仰面笑問道:
「元旦大朝會,百官在殿前站了半日,可凍著了?」
「雪大。」
魏生解下外氅,由她拂著,語氣里倒無半分惱:
「丹墀積素,沒及靴面。
滿朝之臣站在雪裡,個個都成了雪人。
陛下說:『此豐年之兆也,宜共寒之。』」
「尤其是寇閣老......」魏逆生說到這兒,自己先笑
「他站的位置最當風,散朝時,須端冰垂,如老松掛笤,哈哈!!」
福娘看著他,眼裡先是一點笑意,隨即轉身從溫壺裡捧出一樽剛燙好的屠蘇,雙手遞過去
「那便先飲屠蘇,去去寒氣。」
「官人,元旦飲屠蘇,少者先飲。咱們家無少......」
說至此,福娘聲音漸漸低微,羞色自頸下泛起至耳根。
魏逆生望著她,接過酒樽,笑道:「那便,吾愛妻先飲,以昭來歲。」
「待來年添一『少者』,則令少者先飲。」
福娘聞言,雙頰盡赤,奪樽於手,自啜一口,哼道:
「大年初一,沒個正經!」
說罷,羞不可抑,又推給他:「喝你的!」
魏子受樽,飲盡。
窗牖之外,朔雪紛飛,堂廡之間,屠蘇微沸。
福娘之羞,魏子之笑,皆為此新歲添一室之春。
這不,,外頭崔福已一路小跑到廊下,呵著白氣賀報導:
「公子,王御史攜夫人到了!張郎中攜李姑娘,也到了!」
「來得倒齊。」魏逆生笑著從堂里迎出去。
......
院中,王堪當先,衣袂帶風,肩雪未除。
其身後一婦人,端莊靜婉,正為他拂雪,正式新婦姚氏。
張載新袍儼然,李氏旁侍,稍稍後行。
張載笑而露齒,李女俯首微羞,二人之態,各得其趣。
「子安,新歲之吉!」王堪遙拜,聲音洪亮
「某攜室人,來與子安拜年!」
「瞻正,你來得正好。」魏逆生笑著讓開半步
「屠蘇剛溫上,正等你這一嗓子。
子厚,你也來一杯?」
「那是自然!」張載搶先進屋,鼻子一吸,回頭朝魏逆生擠眼
「我聞著味兒就進來了!」
......
女眷隨福娘,入於內堂。
姚氏初至魏府,四顧庭除,見案上紅箋承粿,壁間素紙垂軸,火炭勻溫,香茗將沸,於是誇獎道:
「妹妹此居,布置極雅。
馮公之門,即閨中亦自不俗。」
「姐姐過獎了。」
福娘笑著拉她坐下,又招呼李氏,將兩碟剛出籠的糖糕遞過去
「快暖暖手。這是新蒸的糖糕,甜口兒,配屠蘇正好。」
姚氏嘗了一口,眉眼都舒開:「甜而不膩,妹妹好手藝。」
「我家那位,只會吃,不會做。
上回我蒸了一籠,他坐那兒,一口一個,半籠下去,才抹著嘴說什麼:
文書苦,令人仰屋,糕甜,令人解顏。』」
「他這張嘴!」福娘笑得直不起腰
「王御史在台諫,則字字為鋒,剖奸如泥
結果,一歸家室,倒是句句為蜜,解語生春。
哄得夫人眉開眼笑,姐姐好福氣。」
「福氣什麼呀。」姚氏笑著一嘆,「他那把嘴,在家也不饒人。」
「有一回我多說了他兩句,他倒好,轉頭去書架上,翻出你家官人送他的戒尺,雙手捧著,端端正正遞到我面前,義正言辭說什麼
『夫人若欲相繩,即此可矣。
外而御史台,繩天下人,內而帷幄間,繩一人者,非夫人而誰?
此尺,當歸夫人,他人非所當執。』」
「戒尺!」李氏在旁憋不住,笑出了聲
「王御史真送得出手?也不怕人說閒話。」
他倒理直氣壯,說傳出去正好,讓朝野皆知
王瞻正外厲內柔,歸家以後,敬夫人如神,亦庶可為台諫諸公立一樣子。
把我笑得,氣都消了。」」
內堂之內,笑聲如碎瓊落盤,盈然滿室。
福娘笑夠了,轉向李氏:「李姐姐,你與張郎中的好日子,可定了?」
「定了。」李氏雙頰盡酡,低首若不可仰,細聲道:「開春二月十八。
「二月十八,好日子!」福娘握住她的手
「那我們可要早早備一份厚禮。
張郎中是我們官人的至交又是近鄰
你過門之後,咱們便是通家之好,往後常來常往。」
「嗯。」李氏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又抬起頭,從袖中取出一方繡帕
「魏夫人,此妾自繡者,雖粗陋,聊為新年之彩。願夫人不棄。」
帕上繡並蒂梅一枝,雪中並蒂而開,花如真色,枝有生氣。
福娘接過,以指尖輕按花上,針腳茸茸,密而不亂,溫涼適手。
「阿姊妙藝,勝我十倍。
此並蒂之梅,我甚愛之,必當珍貯。」
福娘將帕子小心收進袖中,又笑道,「這梅花,我收下了。」
「且待來歲,我亦當繡一帕以奉還,不許催,也不許嫌。」
「我當翹首以待。」李氏答道,聲中帶笑。
內堂笑語,隱隱越簾,透入書室。
魏子與王堪、張載正圍爐小酌,聞聲中皆相視而笑。
滿庭雪色,滿室春溫,一院三家,各各成雙。
......
一家者,非堂階之尊卑,乃相對之諧。
福娘之待姚氏,如姊,李氏之笑王堪,如妹。
三人一室,而魏府之檐下,遂有此景和十六年新正最暖之一角。
門外雪寒,門內酒溫,朝中刀冷,家中語甜。
此日,雖天下紛紛,而吾人尚可於屠蘇一盞、糖糕半籠之間,暫享天地不爭之樂。
至於明日,各歸其位,各執其刀,則又別是一番風雪矣。
然此際且盡此歲首之歡,以溫舊歲,以試新愁。
雖荊楚歲酒,亦有此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