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正月十日,乾清宮。
御案之上,奏牘山積,高可二尺。
外之州府,歲首年奏、歲終考語、薦舉之章
並皆入京,如百川赴闕,一總而至。
......
殿外,雪正下得緊。
積雪唯厚三寸,遠處,一名小太監正踮著腳,小心地掃著丹墀上的雪。
殿內,周景帝正按牘而批,開始尚且從容。
可第三本,眉峰已蹙,至第七本,硃筆如走,不再稍駐。
最後神色無忍.....
「啪!」硃筆當即擲於案上,聲振肅然。
「王承。」帝聲低冷,恰似蓄雷霆於齒頰
「取此數本,誦於朕聽。」
聞言,王承當即趨前,逐一展卷,緩聲以對誦:
「回皇爺,襄陽府年奏,褒清流御史高文進,謂其才可大任
揚州府年奏,頌清流之風,謂宜布於四方,以正人心
南昌府年奏,請召名士入都,共襄新政,以清仕路……」
「夠了!!」帝呵斷,目光沉沉
「後面幾本呢?」
王承語氣稍頓,聲音仍穩:「回皇爺,後面幾本,大同小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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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篇之中,九篇皆挾『清流』二字,或明彰,或暗附。
所薦所贊,亦不出三數人。」
周景帝沉默。
御案二尺之牘,十之七八,皆為一黨作注。
知道的是年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清流的「春榜」呢!!
「呵呵,哈哈哈!!」
周景帝怒極反笑,聲如寒蟬,漸如裂竹
「好,好一個!!
『今明主在上,群臣順之,不聞三足烏,而但聞四足獐,足下安用喙為!』
此李林甫鉗制台諫之語,乃今竟入清流年奏之章,豈非以朕為唐明皇之可欺乎?!」
「朕命寇元暫代閣事,他,就是這麼替朕暫代的麼?」
帝大笑,聲震殿梁
「十疏之中,九稱清流!
哈哈哈,王承,朕都不知道,朕原來外放了這麼多人才!」
「皇爺.....」
帝啪案呵聲:「若爾等皆為清流,則州縣之濁者誰?
若州縣之濁者尚多,則此九篇年奏,豈非盡為虛文?
朕之吏治,豈非已為『清流』二字所醃透?!」
說著拈起一疏,擲於地上,聲如裂帛:「這到底是年奏,還是清流的薦書!
不報民瘼,不問賦稅,不陳獄訟,不議邊防
獨區區以『清流』為美,以『名士』為賢。
還是說....朕讓寇元暫代閣事,他們,就都聞到味了?」
......
《舊唐書·李林甫傳》載林甫引「三足烏」之語以嚇諫官,而後言路盡塞,朝無直聲。
今周景帝聞清流年奏滿案,乃翻用此語,是知「清流」二字,已非清議,而近於黨幟。
李林甫懼言官,故閉其口
清流諸公則相反,欲天下之口,皆稱其名。
一閉一開,而皆以「清」字為器。
......
王承垂手侍立,不敢接話。
「王承。」帝側過眸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爾為朕言,朕當何以處之啊?」
王承俯首,低聲道:「皇爺,奴婢無識,豈敢妄議大政。」
「可今,皇爺既問,奴婢斗膽,說幾句不知深淺的話。說錯了,皇爺莫怪。」
「講。」
「皇爺,沈相在告,閣務不可一日無主。
寇公暫直,容有未周,亦事理之常。
年奏之擾,或非盡出於其意。
清流一黨,久以文字為幟,地方望風而附,固不可盡以歸咎於暫代者。」
畢竟,清流那些人要往上寫,寇閣老未必攔得住
可若說全是寇閣老的意思,大約也不至如此。
他再糊塗,也不至讓十篇年奏,九篇清流,擺到皇爺案頭來。」
「只是......」
「只是什麼?」
王承語至此,聲愈低:「奴婢再有一言,忝冒密勿,不知當否。」
「講。」
「皇爺,宰執之器,非人人可居。
馮公之量,能容九流而不紊,沈公之才,能馭六部而不傾。
「可若要拿寇元與馮公、沈相相比......」王承頓了頓,說得極慢
「便如拿楊國忠,比姚崇了。」
.....
國忠亦敏於庶務,亦勤於奉上,風平則能,風起則覆。
姚崇者,臨大難而愈定,處大疑而愈明。
......
「奴婢不敢說寇閣老如何,奴婢只是覺得
同是宰相,有人是姚崇,有人是楊國忠
這中間的差別,不在才,不在清,在能不能,撐得起那個位子。」
周景帝沒有答話,只拿眼望著他,隨即一笑。
「哈哈哈,王承啊王承。」帝笑而搖首:「你罵人,從不帶髒字。」
「以楊國忠擬寇元,則置朕於何地?唐明皇乎?養虎者乎?
朕豈非成了那怠政誤國之人?
爾真可謂『罵君不吐核』。」
「奴婢萬死。」王承當即拜叩道:「皇爺上聖,乃堯舜之君,非唐明皇可及。
奴婢之愚,不過謂皇爺朝中,暫乏姚宋。
若得姚宋在側,則州府年奏,安敢以『清流』二字,熒惑聖聽?
故今日之弊,不在君,在臣,更非在清流之名,唯在無人以諤諤制之。」
「暫乏姚宋……」帝低誦此四字,若嚼橄欖,漸覺真味。
隨既,斂笑而起,聲轉清冷
「傳朕口諭,召寇元入見。」
王承躬身:「是。」
「朕倒要親口問問他.....」帝起身,聲音漸冷道
「這些年奏,是他替朕擬的,還是清流他替擬的。」
「順帶告訴他,朕今日,讀了一篇舊文,頗有所感。」
「《史記》有言: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朕的年奏上,諾諾之聲,太滿了。」
王承唯唯而退。
及門,回首一望:冬光斜透,帝立案前,與那兩尺年奏,相對如兩軍。
他不敢再看,躬身趨出。
廊下靴聲,篤篤而遠,如擊更鼓,一聲,冷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