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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若作和羹,爾惟鹽梅

2026-09-13 22:45:38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次日,雪霽。

  京城之雪,下了一夜,天明方停。

  宮牆琉璃,覆雪盈尺,日光映之,粲然奪目。

  午門之外,積雪掃而為二堆,禁軍持戟而立,呵氣成霧。

  一輛青帷馬車,自西安門駛來。

  車中,福娘新裁冬服。

  藕荷綿襖為中衣,領緣翻出灰鼠細毛,外覆月白褙子,衣緣滾以淺青繡邊

  下系杏色百迭裙,裙擺繡纏枝小梅,隨車搖曳,隱現不常。

  鬢簪銀鍍金梅花小釵,額系紫貂窄抹,小臉白淨。

  手捧銅手爐,外裹素錦套,對鏡理鬢。

  她今日要進宮,魯陽公主前日遣人遞了話,說許久不見,請她去坐坐。

  既,入宮覲見,故妝飾雖雅,而用意在敬。

  藕荷、月白、杏色三色相疊,不喧不素

  

  灰鼠、紫貂、銀金三飾相襯,不奢不簡。

  .......

  「官人,你真不去坤寧宮坐坐?」福娘一邊理鬢,一邊道

  「皇后娘娘前回還說,好久沒見你了。」

  「我去東宮。」魏逆生道:「給殿下請個安。」

  「行叭~官人。」她輕聲道:「魯陽姐姐那邊,我自己去。」

  「如今景都不太平,宮裡不比別處,你說話小心些。」

  「我省得。」福娘眨了眨眼,「我在坤寧宮長大的,宮裡的規矩,比你熟。」

  車駐東華門外。

  夫妻二人下車,一東一西,分道而行。

  福娘入內廷,步輕

  魏逆生趨東宮,步穩。

  ……

  東宮。

  寶德太監早在殿外候著。

  見魏逆生來,躬身一禮,聲音低而穩:「少詹事,殿下在暖閣,候您多時了。」

  「殿下知道我要來?」

  「殿下不知。」寶德道:「可殿下有言:『今日若有人來,必是子安。』

  故命奴婢,候於此。」

  聞言,魏逆生腳下微頓瞧其一眼:「倒是個會猜心思的。」

  寶德笑而不答,引之前行。

  魏逆生隨之,穿長廡。

  廊雪已掃,柱漆為雪光所映,融融有暖意。

  暖閣簾啟,溫香撲面.......

  炭火、書卷,兼一縷若有若無之墨氣。

  太子姜珩坐案後,聞聲抬眸。

  於是魏逆生憶初見太子之時......

  那時,太子尚少年,如今監國數月,眉宇間已添沉靜。

  可抬眸一瞬,眼底暖意,猶似昔時。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

  「先生。」太子起身,親迎兩步。

  「臣魏逆生,參見殿下。」

  「坐。」太子指案側之椅

  「茶方沏,乃孤舅舅所送。

  此茶所珍,我不與他人,獨與卿。」

  魏逆生謝坐,接盞。

  茶入口,清甜。

  「殿下。」魏逆生品罷,置盞,不繞彎

  「臣今日來,有三事,當與殿下言。

  此三事,臣於他處,一句亦不可道。」

  聞言,姜珩神色漸正。

  於是置盞,揮手。

  寶德躬身退,簾落。

  暖閣之中,唯君臣二人。

  .....

  「子安請講。」太子道:「孤聽著。」

  「其一,方祁方閣老之死。」魏逆生低聲道

  「臣與沈相,皆以為,方閣老之死,非病。」

  姜珩眉峰微動。


  「飲藥嘔血,為病為毒,三法司尚在勘驗。

  可臣與沈相,有同一直覺:其死過於太巧。」

  魏逆生道:「方閣一逝,工部尚席、閣臣之位遂虛。同時,沈相即仆。

  二事同日,天下無如此之巧。

  臣循清田之線,查得二人:鄭秉直、金汝成。

  清田御史,屯田同知,皆鄒默所保。

  而鄒默,沈相之人。

  可臣不敢謂鄒默即第三隻手。

  臣但能言:朝中,有一隻臣所不見之手。

  其推方祁之死,推沈相之病,推亂,布網。」

  此言一落,太子眉鋒再次收攏。

  「其二。」魏逆生續道:「沈相病中,以吏部尚書之印授臣。

  臣用此印,調一人,桂林知縣謝臨,擢司經局洗馬。

  此事,臣未請殿下旨。

  臣為少詹事,越權調人,若有人藉此發難,臣一人當之。

  可臣欲殿下知:臣何為而出此。

  臣所行者,陽謀,大勢

  他手所行者,陰局,暗子。

  陽謀不足以破陰局。

  臣需一人,善奇謀、精暗局者。

  謝臨,沈相藏之多年,亦臣蘇州之敵。

  臣用之,非為黨爭,為破局。」

  姜珩盯著魏逆生,目光漸深:「子安,以此告孤,不懼孤疑?」

  「臣不懼。」魏逆生道:「臣今日來,正欲以言盡告殿下。」

  「其三……」魏逆生語氣微頓,抬眸,迎著太子雙眼

  「清流必發難。」

  「寇元不釋臣。鄒默不明,沈相病,方閣老逝。」

  「臣,將首次獨當之。」

  「子安....」姜珩欲言,而魏子直接起身離座,行禮而拜

  「殿下,臣今日來,乞殿下保臣。」

  「子安!!」姜珩色變,當即雙手扶著魏子雙手,以防其跪。

  「殿下,臣不敢妄言。」魏逆生道

  「可殿下監國,即儲君。

  臣,殿下之臣。

  若臣此黨為清流所剪,他日殿下御極,左右尚余誰?

  無羽之儲君,最易制之儲君。

  那不知暗手所欲者,或自始至終,非臣,乃殿下。」

  ....

  以少詹事之身,求太子保之。

  魏逆生深知自己背負著什麼,他如今有家,有黨,所以......

  他從不立於危牆之下!!

  ....

  太子坐案後,久久不動。

  良久,方才開口,聲微啞道:「子安,今日所言,可有證?」

  「無。」魏逆生回道:「臣所言者,皆臣自斷。」

  「可臣,未嘗瞞殿下一字。」

  「臣若欲欺殿下,可擇悅耳者言之

  臣若欲用殿下,可僅言其半。

  臣今日,以臣所見、所疑、所懼,盡付殿下。」

  太子目視其良久。

  不言,唯獨自起身,繞案,至魏逆生前,握其手。

  「子安。」姜珩神色認真道:「孤與爾,名雖君臣,實為師友。

  《尚書》云:若作和羹,爾惟鹽梅。

  孤為羹,子安其鹽梅也。

  羹無鹽梅,則不成味,君無賢臣,則不成治。

  昔齊桓之於管仲,號曰仲父

  昭烈之於孔明,托以肝膽。



  「所以,子安勿憂,勿驚。」姜珩握得很緊

  「有孤在,子安非一人。」

  窗外雪光映紙。

  暖閣之中,君臣相對,兩手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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