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霽。
京城之雪,下了一夜,天明方停。
宮牆琉璃,覆雪盈尺,日光映之,粲然奪目。
午門之外,積雪掃而為二堆,禁軍持戟而立,呵氣成霧。
一輛青帷馬車,自西安門駛來。
車中,福娘新裁冬服。
藕荷綿襖為中衣,領緣翻出灰鼠細毛,外覆月白褙子,衣緣滾以淺青繡邊
下系杏色百迭裙,裙擺繡纏枝小梅,隨車搖曳,隱現不常。
鬢簪銀鍍金梅花小釵,額系紫貂窄抹,小臉白淨。
手捧銅手爐,外裹素錦套,對鏡理鬢。
她今日要進宮,魯陽公主前日遣人遞了話,說許久不見,請她去坐坐。
既,入宮覲見,故妝飾雖雅,而用意在敬。
藕荷、月白、杏色三色相疊,不喧不素
灰鼠、紫貂、銀金三飾相襯,不奢不簡。
.......
「官人,你真不去坤寧宮坐坐?」福娘一邊理鬢,一邊道
「皇后娘娘前回還說,好久沒見你了。」
「我去東宮。」魏逆生道:「給殿下請個安。」
「行叭~官人。」她輕聲道:「魯陽姐姐那邊,我自己去。」
「如今景都不太平,宮裡不比別處,你說話小心些。」
「我省得。」福娘眨了眨眼,「我在坤寧宮長大的,宮裡的規矩,比你熟。」
車駐東華門外。
夫妻二人下車,一東一西,分道而行。
福娘入內廷,步輕
魏逆生趨東宮,步穩。
……
東宮。
寶德太監早在殿外候著。
見魏逆生來,躬身一禮,聲音低而穩:「少詹事,殿下在暖閣,候您多時了。」
「殿下知道我要來?」
「殿下不知。」寶德道:「可殿下有言:『今日若有人來,必是子安。』
故命奴婢,候於此。」
聞言,魏逆生腳下微頓瞧其一眼:「倒是個會猜心思的。」
寶德笑而不答,引之前行。
魏逆生隨之,穿長廡。
廊雪已掃,柱漆為雪光所映,融融有暖意。
暖閣簾啟,溫香撲面.......
炭火、書卷,兼一縷若有若無之墨氣。
太子姜珩坐案後,聞聲抬眸。
於是魏逆生憶初見太子之時......
那時,太子尚少年,如今監國數月,眉宇間已添沉靜。
可抬眸一瞬,眼底暖意,猶似昔時。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
「先生。」太子起身,親迎兩步。
「臣魏逆生,參見殿下。」
「坐。」太子指案側之椅
「茶方沏,乃孤舅舅所送。
此茶所珍,我不與他人,獨與卿。」
魏逆生謝坐,接盞。
茶入口,清甜。
「殿下。」魏逆生品罷,置盞,不繞彎
「臣今日來,有三事,當與殿下言。
此三事,臣於他處,一句亦不可道。」
聞言,姜珩神色漸正。
於是置盞,揮手。
寶德躬身退,簾落。
暖閣之中,唯君臣二人。
.....
「子安請講。」太子道:「孤聽著。」
「其一,方祁方閣老之死。」魏逆生低聲道
「臣與沈相,皆以為,方閣老之死,非病。」
姜珩眉峰微動。
「飲藥嘔血,為病為毒,三法司尚在勘驗。
可臣與沈相,有同一直覺:其死過於太巧。」
魏逆生道:「方閣一逝,工部尚席、閣臣之位遂虛。同時,沈相即仆。
二事同日,天下無如此之巧。
臣循清田之線,查得二人:鄭秉直、金汝成。
清田御史,屯田同知,皆鄒默所保。
而鄒默,沈相之人。
可臣不敢謂鄒默即第三隻手。
臣但能言:朝中,有一隻臣所不見之手。
其推方祁之死,推沈相之病,推亂,布網。」
此言一落,太子眉鋒再次收攏。
「其二。」魏逆生續道:「沈相病中,以吏部尚書之印授臣。
臣用此印,調一人,桂林知縣謝臨,擢司經局洗馬。
此事,臣未請殿下旨。
臣為少詹事,越權調人,若有人藉此發難,臣一人當之。
可臣欲殿下知:臣何為而出此。
臣所行者,陽謀,大勢
他手所行者,陰局,暗子。
陽謀不足以破陰局。
臣需一人,善奇謀、精暗局者。
謝臨,沈相藏之多年,亦臣蘇州之敵。
臣用之,非為黨爭,為破局。」
姜珩盯著魏逆生,目光漸深:「子安,以此告孤,不懼孤疑?」
「臣不懼。」魏逆生道:「臣今日來,正欲以言盡告殿下。」
「其三……」魏逆生語氣微頓,抬眸,迎著太子雙眼
「清流必發難。」
「寇元不釋臣。鄒默不明,沈相病,方閣老逝。」
「臣,將首次獨當之。」
「子安....」姜珩欲言,而魏子直接起身離座,行禮而拜
「殿下,臣今日來,乞殿下保臣。」
「子安!!」姜珩色變,當即雙手扶著魏子雙手,以防其跪。
「殿下,臣不敢妄言。」魏逆生道
「可殿下監國,即儲君。
臣,殿下之臣。
若臣此黨為清流所剪,他日殿下御極,左右尚余誰?
無羽之儲君,最易制之儲君。
那不知暗手所欲者,或自始至終,非臣,乃殿下。」
....
以少詹事之身,求太子保之。
魏逆生深知自己背負著什麼,他如今有家,有黨,所以......
他從不立於危牆之下!!
....
太子坐案後,久久不動。
良久,方才開口,聲微啞道:「子安,今日所言,可有證?」
「無。」魏逆生回道:「臣所言者,皆臣自斷。」
「可臣,未嘗瞞殿下一字。」
「臣若欲欺殿下,可擇悅耳者言之
臣若欲用殿下,可僅言其半。
臣今日,以臣所見、所疑、所懼,盡付殿下。」
太子目視其良久。
不言,唯獨自起身,繞案,至魏逆生前,握其手。
「子安。」姜珩神色認真道:「孤與爾,名雖君臣,實為師友。
《尚書》云:若作和羹,爾惟鹽梅。
孤為羹,子安其鹽梅也。
羹無鹽梅,則不成味,君無賢臣,則不成治。
昔齊桓之於管仲,號曰仲父
昭烈之於孔明,托以肝膽。
「所以,子安勿憂,勿驚。」姜珩握得很緊
「有孤在,子安非一人。」
窗外雪光映紙。
暖閣之中,君臣相對,兩手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