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院中,魏子獨行。
緋袍落雪,不拂。
適內室諸語,猶在耳畔.....
寇元之軟肋、鄒默之不明、謝臨之行程,及最後一句「爾將首次獨當」。
「視人之短,則天下無人可交,視人之長,則舉世皆吾師也。」
魏逆生且行且思。
念老師,念沈端,念寇元,念鄒默,並念此數年之中,或敵或友、或存或亡之人。
人各有短,亦各有長,短不可掩,長不可廢。
雪中足跡,一深一淺,如其所思,亦如其所行。
《論語·述而》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魏逆生雪中獨行,而所念者滿朝之人。
馮衍教之以道,沈端授之以術,寇元示之以忍,鄒默警之以疑。
......
天地茫茫,風雪無邊。
不一會,魏子將近沈府院門,身後突起一聲急呼。
「魏子安!!」
魏逆生止步。
回頭而目顧,唯見門內,沈端立於那。
沈伊一手扶其臂,一手托其背。
沈端雙手力攀門框,半身探出門外,若一株為風雪所壓而不肯折之老樹。
未著外袍,惟中衣一襲,鬢髮紛亂,面白如雪。
「魏子安。」沈端喘喘而言,聲在雪中顫
「老夫有一言。
此言,老夫自覺可恥。」
魏逆生不語,唯靜視。
「老夫與你,斗過,算過,賣過你,亦防過你。」沈端一字一頓
「老夫此生,爭權,謀位,步步算計,老夫自視亦不屑。」
「可老夫,自認,無愧於首輔二字!!」
風雪灌其口,咳咳連連,卻不肯退。
「我沈端不如馮衍!!」
「馮衍之德,我無,馮衍之量,我亦不及。
可老夫為相十三年,此位,入心則重。」
沈端死死盯著魏逆生,若欲以畢生餘力,自雙眸逼出
「魏子安!!!」
「朝堂,君當持之,可好!」
「可好!!!」
風驟卷庭中。
一聲「可好」,若釘入漫天風雪。
......
爭權者未必無守,謀位者未必無責,算計者未必無重。
馮衍之德,如日如月,沈端之守,如夜如燈。
日月照天下,而夜燈照一室。
一室不照,天下亦暗。
.......
景和十六年,正月,沈府門前,風雪漫天
老臣立於門閾,少年立於院中。
魏逆生立院中,望著扶門老人,望了許久。
此昔與馮衍斗三十年者,此昔於殿上逼之於牆角者,此昔為自保而棄謝臨於桂林者。
今乃扶一門,舉朝堂而托之。
魏逆生轉身,面沈端。
整衣冠,拂袍角雪,於雪地中,端然深揖。
一揖至地。
起,轉身,入風雪。
身後,沈端倚門框,望緋袍背影沒入雪幕深處,久而不動。
「祖父,風大,回吧。」沈伊低聲道。
「嗯。」沈端應了一音,而目光猶注前方。
「馮衍。」他低聲自語,「吾於其身,仿佛復見爾。」
「爾昔日光芒綻放之狀,猶顯眼前。」
「呵呵,此時代,或唯此等人,方能如此。」
「似於爾,強於爾,無人能及……」
「真,讓人安心.......」
……
魏府小院,燈明。
魏逆生推扉時,暮色已沉。
院中懸上元之燈,一盞紅籠,繫於棗樹梢,風雪中搖曳不定。
福娘已經是迎了出來。
「官人可算回來了!」她一邊替他拍身上的雪,一邊絮絮叨叨
「這麼晚,湯糰我熱了三回了!
崔福說你去沈府,我說沈相病著,你多坐坐是應該的......
可你也得顧著身子啊,這麼大的雪……」
「還有啊,今日曲娘做的乳團圓子,甜得正好
青蘿非要往餡里擱桂花,說『上元要添喜氣』
結果桂花擱多了,一鍋湯圓都帶桂花味……」
「官人?官人你在聽麼?」
魏逆生一直望著她。
望著自家妻子在燈下嘰嘰喳喳的樣子。
眉毛上沾了一點雪,鼻尖凍得通紅,一邊說話,一邊手腳不停地替他理衣、拍雪。
滿身的寒氣,都被這一院子的燈光與絮語,暖化了。
於是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
福娘一愣,話音停了。
「官人?」
「舒兒。」魏逆生望著她,一字一句,聲音很輕
「夫君我,要做大事了。」
福娘望著他的眼睛。
她沒有問是什麼大事,她只是望著他,那雙杏仁眼,彎成月牙。
「我家魏郎......」她仰起臉,眉眼彎彎,聲音清脆得像上元的燈鈴
「天生行大事者!!!」
......
姜夔《鷓鴣天·元夕有所夢》:「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
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上元之燈,本為團圓而設。
今魏逆生自沈府風雪中歸,而福娘候於門內,燈懸樹梢,紅籠搖搖。
天之高,地之厚,志之遠,業之宏,終須有一處可歸。
無家,則天地雖大,理想雖高,終究無處安放。
燈在,人在,家在,則雖風雪滿天,而心有所歸。
幸福,有時候.....
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