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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鵪鶉之論,掏心之言

2026-09-12 16:34:30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內室之中,炭火將燼,藥氣猶凝。

  魏逆生本已起身,沈端卻叫住了他。

  「魏子安。」沈端倚枕,喘了一口氣,「老夫尚有幾言。」

  魏逆生只得重新坐下。

  沈端則目注燈影,沉默片刻,才道:「你可知,寇元這個人,最怕的是什麼?」

  「陛下?」

  「不盡然。」沈端搖頭輕嘆,「寇元,非強於他者不能制。」

  「如陛下,如馮衍,如老夫……

  除此之外,無人能壓之。

  他,乃一鵪鶉。」沈端一字一頓,聲音甚緩

  「可,你也勿輕視此鵪鶉。

  鵪鶉,飛不高,行不遠,望之窩囊。

  可你曾見鵪鶉啄食嗎?

  這種鳥,一啄即一口,啄不得,則蹲守

  

  蹲得機會,再啄一口。

  它不貪,可它,從不放手。」

  魏逆生靜聽。

  「寇元這個人,老夫與他同殿多年。」沈端道

  「褒他幾句,他是真有才。

  自掌度支以來,天下之帳,一冊一冊,皆在其胸。

  何地漕運有虧,何地倉場有闕,何郡賦稅不符往歲之數.....

  呵,他閉目便可言,且十得八九。

  此自你祖父魏崢去後,滿朝無能人能及。」

  「他清廉,也是真的。

  寇氏舊宅,你可前去觀看,不及老夫宅府一半。

  其妾媵多,是私德之疵,可其帳,則淨。

  一筆是一筆,一銖是一銖,三十年從未為人所摘。

  他的勤,更是真的。

  這麼多年,每日卯入衙,戌始歸,風雨不輟。這個老夫都心服他。」

  「可惜,寇輔安此人……」沈端語鋒一轉,「無大局。」



  昔馮衍在,魏崢尚去,他爭馮衍不得,則伏

  老夫秉政,爭老夫不得,則盟。

  帳算得清,可他的眼,止看三尺。

  三尺之外,他瞧不見。」

  「魏子安。」沈端側眸,「你在翰林院修過食貨志。

  《舊唐書·食貨志》中便有載:劉晏理財,能「盡知天下利病」,然其才止於度支,不預大政。

  裴度嘗評之曰:「晏,錢穀之臣也,非社稷之臣也。」

  寇元之才,近於劉晏,能算天下之帳,不能觀天下之勢。」

  「故老夫謂其鵪鶉,精,勤,廉,而飛不高。」

  聞言至此,魏逆生則說道:「可如今,他反倒成了內閣之中,唯一能任事的人。」

  「正是。」沈端冷笑一聲,「老夫臥病,方祁已逝。

  宋岳武人,不諳閣務。

  其領兵部,尚可,至於票擬,十字之中,八字須問人。

  秦晏理學宗師,學問有餘,而閣務繁劇,有心無力。

  兼以年高,不堪其勞。」

  「所以,陛下萬萬不能,也不會處置寇元。」

  「陛下若是處置了他,內閣便塌了。」

  「馮衍逝,老夫病,景文又去。

  若再動寇元,則內閣之中,連一閱文書之人,都無。

  當時無一人可代,故寧留之

  陛下心中,比誰都清楚。

  而寇元……心中也清楚。」

  ......

  內室之中,唯靜一瞬。

  「魏子安,你想想。」沈端低聲道:

  「一個人知自己暫時不可死,又知舉朝之中暫無人可代其任。」

  「那,他這隻鵪鶉,會做什麼?」

  魏逆生沉默。

  「他不會放過你的。」沈端盯著魏逆生


  「老夫在,他忌老夫,老夫不在,他必噬爾。

  加以老夫臥病,景文又逝……」沈端目光一沉,「鄒默。」

  「鄒默知老夫以印付嗎,心中必然不平。

  他為老夫左侍郎,多年舊屬,老夫之印,不落其手,反落你一郎中手中。

  此結,不可解。

  何況他態度不明。

  他若與寇元合流,魏子安,你便危險了。」

  魏逆生抬眸道:「沈閣老的意思是,鄒默已附寇元?」

  「不知道。」沈端搖了搖頭,「老夫只是告訴你,他態度不明。」

  「鄒默此人,心深而面隱。

  老夫在時,尚且如此,老夫不在,他如脫韁之馬,所之何方,皆不可測。」

  「總之……」沈端喘了會,一字一頓,「老夫不在,景文已逝,鄒默不明。

  若寇元率清流發難,魏子安,你將首次,獨當面對。

  從前有老夫在,你與寇元之間,隔著一個老夫。

  有馮衍在,寇元與我、與天下之間,隔著一個馮衍。」

  「如今.....」沈端輕嘆,話已至此,已是不必再言。

  馮衍為牆,隔寇元於朝綱之外

  沈端為牆,隔寇元於首輔之外。

  今二牆俱倒,而寇元獨存,魏逆生獨立。

  .......

  魏逆生看著榻上沈端,良久,才問道:「我尚有一問。」

  「說。」

  「寇元,可有軟肋?」

  沈端笑了笑。

  「有。」他道,「其軟肋,書於其面,無非一名耳。」

  「名?」

  「他要清名。」沈端一字一頓,「寇元此生,所懼非死,乃死後碑上,書『清流之偽』四字。

  他爭權,而不敢明爭,他貪利,而不敢明貪。

  凡所籌算,必披一『清名』之皮。

  「《孟子》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

  沈端道:「寇元有智慧,可他這一生怕的,便是別人看見他『乘勢』的樣子。」

  所以,你若要擊其人,勿擊其權,勿擊其財,要擊其名。

  「最好,令天下人共觀......」

  「看他那隻鵪鶉,到底有幾根羽毛,是乾淨的。」

  魏逆生聞言,隨即起身,整衣,長揖至地:「晚生,謹記。」

  沈端則望著燈下的魏逆生,久久無言。

  視此少年,緋袍未更,眉目清峻,立於藥氣沉沉之榻前,若一竿青竹立於殘冬。

  沈端心中,忽浮三名。

  其一,武侯。

  他本張口欲言,可又咽了回去。武侯,太重。

  託孤之重,一國之相,此帝王之師之名。

  以之比一未冠之郎中,是抬舉,也是壓人。

  其二,王猛。

  前秦景略,捫虱談天下,輔苻堅以成霸業,出將入相,治亂安民。

  沈端心中認可,雖似,而猶差一分。

  王猛所遇者苻堅,魏子安所遇者,太子也。

  其三,劉穆之。

  劉裕起於寒微,北府一將,能定江左者,非其軍,乃其幕中之劉穆之。

  運籌於內,決機於外,劉裕一步,亦不可離之。

  沈端念至此,心中一熱。

  此三名者,一大於一,可至其唇邊,卒無一出。

  「魏子安。」沈端終是開口,聲啞道:「老夫昔日視你,但以為馮衍之弟子,一有手段之少年罷了。

  如今方知,你比老夫所想,尤遠。」語微頓,又道:

  「老夫本想說你似武侯,可武侯太大,老夫不抬你。

  老夫只與你言二前人:一為王景略,一為劉穆之。

  王猛遇苻堅,成前秦之強,劉穆之佐劉裕,定江左之業。

  此二人,皆非神仙......可其所為,撐一時代。

  太子嘗謂爾為其王猛,此喻,老夫也聽說了。用得甚當。

  你魏子安今日之路,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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