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之中,炭火將燼,藥氣猶凝。
魏逆生本已起身,沈端卻叫住了他。
「魏子安。」沈端倚枕,喘了一口氣,「老夫尚有幾言。」
魏逆生只得重新坐下。
沈端則目注燈影,沉默片刻,才道:「你可知,寇元這個人,最怕的是什麼?」
「陛下?」
「不盡然。」沈端搖頭輕嘆,「寇元,非強於他者不能制。」
「如陛下,如馮衍,如老夫……
除此之外,無人能壓之。
他,乃一鵪鶉。」沈端一字一頓,聲音甚緩
「可,你也勿輕視此鵪鶉。
鵪鶉,飛不高,行不遠,望之窩囊。
可你曾見鵪鶉啄食嗎?
這種鳥,一啄即一口,啄不得,則蹲守
蹲得機會,再啄一口。
它不貪,可它,從不放手。」
魏逆生靜聽。
「寇元這個人,老夫與他同殿多年。」沈端道
「褒他幾句,他是真有才。
自掌度支以來,天下之帳,一冊一冊,皆在其胸。
何地漕運有虧,何地倉場有闕,何郡賦稅不符往歲之數.....
呵,他閉目便可言,且十得八九。
此自你祖父魏崢去後,滿朝無能人能及。」
「他清廉,也是真的。
寇氏舊宅,你可前去觀看,不及老夫宅府一半。
其妾媵多,是私德之疵,可其帳,則淨。
一筆是一筆,一銖是一銖,三十年從未為人所摘。
他的勤,更是真的。
這麼多年,每日卯入衙,戌始歸,風雨不輟。這個老夫都心服他。」
「可惜,寇輔安此人……」沈端語鋒一轉,「無大局。」
昔馮衍在,魏崢尚去,他爭馮衍不得,則伏
老夫秉政,爭老夫不得,則盟。
帳算得清,可他的眼,止看三尺。
三尺之外,他瞧不見。」
「魏子安。」沈端側眸,「你在翰林院修過食貨志。
《舊唐書·食貨志》中便有載:劉晏理財,能「盡知天下利病」,然其才止於度支,不預大政。
裴度嘗評之曰:「晏,錢穀之臣也,非社稷之臣也。」
寇元之才,近於劉晏,能算天下之帳,不能觀天下之勢。」
「故老夫謂其鵪鶉,精,勤,廉,而飛不高。」
聞言至此,魏逆生則說道:「可如今,他反倒成了內閣之中,唯一能任事的人。」
「正是。」沈端冷笑一聲,「老夫臥病,方祁已逝。
宋岳武人,不諳閣務。
其領兵部,尚可,至於票擬,十字之中,八字須問人。
秦晏理學宗師,學問有餘,而閣務繁劇,有心無力。
兼以年高,不堪其勞。」
「所以,陛下萬萬不能,也不會處置寇元。」
「陛下若是處置了他,內閣便塌了。」
「馮衍逝,老夫病,景文又去。
若再動寇元,則內閣之中,連一閱文書之人,都無。
當時無一人可代,故寧留之
陛下心中,比誰都清楚。
而寇元……心中也清楚。」
......
內室之中,唯靜一瞬。
「魏子安,你想想。」沈端低聲道:
「一個人知自己暫時不可死,又知舉朝之中暫無人可代其任。」
「那,他這隻鵪鶉,會做什麼?」
魏逆生沉默。
「他不會放過你的。」沈端盯著魏逆生
「老夫在,他忌老夫,老夫不在,他必噬爾。
加以老夫臥病,景文又逝……」沈端目光一沉,「鄒默。」
「鄒默知老夫以印付嗎,心中必然不平。
他為老夫左侍郎,多年舊屬,老夫之印,不落其手,反落你一郎中手中。
此結,不可解。
何況他態度不明。
他若與寇元合流,魏子安,你便危險了。」
魏逆生抬眸道:「沈閣老的意思是,鄒默已附寇元?」
「不知道。」沈端搖了搖頭,「老夫只是告訴你,他態度不明。」
「鄒默此人,心深而面隱。
老夫在時,尚且如此,老夫不在,他如脫韁之馬,所之何方,皆不可測。」
「總之……」沈端喘了會,一字一頓,「老夫不在,景文已逝,鄒默不明。
若寇元率清流發難,魏子安,你將首次,獨當面對。
從前有老夫在,你與寇元之間,隔著一個老夫。
有馮衍在,寇元與我、與天下之間,隔著一個馮衍。」
「如今.....」沈端輕嘆,話已至此,已是不必再言。
馮衍為牆,隔寇元於朝綱之外
沈端為牆,隔寇元於首輔之外。
今二牆俱倒,而寇元獨存,魏逆生獨立。
.......
魏逆生看著榻上沈端,良久,才問道:「我尚有一問。」
「說。」
「寇元,可有軟肋?」
沈端笑了笑。
「有。」他道,「其軟肋,書於其面,無非一名耳。」
「名?」
「他要清名。」沈端一字一頓,「寇元此生,所懼非死,乃死後碑上,書『清流之偽』四字。
他爭權,而不敢明爭,他貪利,而不敢明貪。
凡所籌算,必披一『清名』之皮。
「《孟子》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
沈端道:「寇元有智慧,可他這一生怕的,便是別人看見他『乘勢』的樣子。」
所以,你若要擊其人,勿擊其權,勿擊其財,要擊其名。
「最好,令天下人共觀......」
「看他那隻鵪鶉,到底有幾根羽毛,是乾淨的。」
魏逆生聞言,隨即起身,整衣,長揖至地:「晚生,謹記。」
沈端則望著燈下的魏逆生,久久無言。
視此少年,緋袍未更,眉目清峻,立於藥氣沉沉之榻前,若一竿青竹立於殘冬。
沈端心中,忽浮三名。
其一,武侯。
他本張口欲言,可又咽了回去。武侯,太重。
託孤之重,一國之相,此帝王之師之名。
以之比一未冠之郎中,是抬舉,也是壓人。
其二,王猛。
前秦景略,捫虱談天下,輔苻堅以成霸業,出將入相,治亂安民。
沈端心中認可,雖似,而猶差一分。
王猛所遇者苻堅,魏子安所遇者,太子也。
其三,劉穆之。
劉裕起於寒微,北府一將,能定江左者,非其軍,乃其幕中之劉穆之。
運籌於內,決機於外,劉裕一步,亦不可離之。
沈端念至此,心中一熱。
此三名者,一大於一,可至其唇邊,卒無一出。
「魏子安。」沈端終是開口,聲啞道:「老夫昔日視你,但以為馮衍之弟子,一有手段之少年罷了。
如今方知,你比老夫所想,尤遠。」語微頓,又道:
「老夫本想說你似武侯,可武侯太大,老夫不抬你。
老夫只與你言二前人:一為王景略,一為劉穆之。
王猛遇苻堅,成前秦之強,劉穆之佐劉裕,定江左之業。
此二人,皆非神仙......可其所為,撐一時代。
太子嘗謂爾為其王猛,此喻,老夫也聽說了。用得甚當。
你魏子安今日之路,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