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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其心搖擺,其志未定

2026-09-18 17:36:35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父王!」

  姜昀當即跪於雪中,膝下立濕。

  隨即抬眸聲緊,而猶強辯道:「兒臣非通敵,兒臣不過是為我燕藩謀後路!」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姜昀跪行數步上前

  「父王,太子若真遣弟就藩,北四鎮必生變。

  晉王叔父來書,但欲與我燕藩結善緣。

  兒臣不過,不過,是為父王探此路罷了!!」

  「探路?」姜瑜立梅樹下,冷笑一聲

  「爾所探者,路耶?火耶?」

  「父王……」

  「起來。」

  

  姜昀依言而起,垂手而立。

  姜瑜則緩緩轉身,盯著自己兒子。

  「《論語·衛靈公》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此語本為謀事之誡,你引之,反以文其私交之過。

  我會不知你心?可,我更知你此心之危!!」

  「昀兒,你聽著。」他一字一句,「別人怎麼爭,怎麼搶,父王管不著。

  可北京,大周之重。

  外御契丹,內防分裂。

  我大周,他處皆可亂,獨北京不可亂!」

  訓呵罷,姜瑜手指城北:「你可知那城牆外頭,是什麼?是契丹。」

  「昔父皇三拒契丹,父王亦從軍在側。」姜瑜聲沉

  「你見契丹騎隊嗎?一夜之間,數百裡邊牆,烽燧盡舉

  你見過破城之村嗎?

  契丹南寇,游騎三千入薊州境。

  是歲,薊州屬縣破者九,焚村落四十有三。

  王氏村,居民三百七十二口,契丹至,盡屠之,焚其廬。」

  「兵退,官軍往視,村中存屋三間,皆焦。余者,瓦礫而已!!」

  「一屋之中,有婦人抱一幼兒,坐於灶下而斃。

  兒約四五歲,手猶握母衣之角,爪入布中,掰之乃開。」

  姜瑜念完,望著兒子,一字一句:「血浸凍土,骨積荒村。」

  「《孔子家語》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爾可知,此語之重?」

  雪,自梅枝墜,落其肩。

  姜瑜不拂。

  「破卵之苦,百姓之災,父王是親眼見過的。」他望著兒子,「如今才太平幾年?」

  姜昀的臉色,白了一分。

  「你告訴晉王。」姜瑜一字一句

  「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北四鎮,乃防契丹之屏障,不是誰的籌碼。」

  「本王唯聽聖旨。」

  「《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他望著兒子

  「你若是燕藩的世子,便該記得這句話。」

  「父王……」姜昀的嘴唇動了動

  「可兒臣,也是為了燕藩的將來。

  太子若真遣弟就藩,北京這位置……」

  「位置?」姜瑜打斷他

  「你怕丟了位置,父王怕的是丟了命。」

  「寧王的下場,你忘了麼?」

  姜昀渾身一震。

  寧王當年世宗之弟,棄甘肅三鎮,先幽禁宗人府後腰斬棄市,其子姜鈺死於魏逆生之手。

  寧王之名,大周宗室,最不能提。

  「晉王若真有事,你與他通書,便是燕藩謀逆的憑據。」姜瑜的聲音,冷得不像話

  「到那一日,君王之刃,不是落在他脖子上,是落在你我的脖子上。」

  「父王寧可親斬你,把你這顆頭送進南京也不願覆寧王之名,更不願親兄的刀,落在我親弟的頸上。」

  姜昀伏地,不敢再言。

  風卷園中,梅開雪後。

  良久,他低聲道:「兒臣……知錯了。」

  「去吧。」姜瑜揮了揮手,「好好想一想。」

  姜昀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

  正月北京,年味未盡。

  胡同口殘燈猶懸,或明或滅,紙罩為雪所壓,一角已塌。

  門上桃符猶新,紅紙金字,映雪而艷

  門神秦瓊、敬德,瞪目執鐧,若欲以一身當一歲之邪。

  街市人稀,數童子蹲牆根,拾除夕殘炮,投雪中,「啪」然一聲,檐下麻雀驚起。

  賣躺團者支攤,鍋中白氣騰騰

  賣糖葫蘆者負草靶,紅果裹霜,冷風中明如碎玉。

  再前,綢緞、茶、當鋪,門板半掩。

  偶有車馬過,蹄聲雪中,悶悶然。

  遠處鼓樓,隱於雪色,城牆北去,望不見頭。

  北京正月,冷於南京,亦靜於南京。

  姜昀行街,手攏袖中,一步一踏雪上車轍。

  街之熱鬧,他人之熱鬧。

  姜昀繞二街,入一不甚起眼的酒樓之中。

  酒樓二樓雅間,早有人等候,一中年僕役之服者,見其入,起身,躬身,禮甚恭。

  「世子。」

  姜昀就對面坐,不寒暄,不鋪墊,開口即道:「我燕藩,唯聽聖旨。」

  此仆笑容一頓:「世子,這是何意?」

  「字面之意。」姜昀執盞,抬眸淡道:「燕藩,大周之北牆。」

  「北牆,只認朝廷號令,不認他家門帖。

  晉王叔父厚意,燕藩心領。

  可,自今而後,書函往來,便不必了。」

  聞言,此僕役目視其良久,才輕笑道:「世子之言,奴記下來,必然如實回告。」

  說罷他起身,拱手,禮數依舊周全,「老奴這便回話。」

  「只是……」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笑意未減,眼神卻深了幾分

  「世子可曾想過,今日這話,是世子自己的意思,還是燕王的意思?」

  姜昀不答。

  僕役便只得推門離開。

  雅間之中,唯余姜昀一人。

  他這才把茶盞放下,低頭看時,茶水還在盞中微微晃蕩。

  他端起茶盞,茶是熱的,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適才所言,是他真心嗎?他自問不能答。

  可自己,父王的怒,是真的

  寧王的下場,是真的,北牆的重量,也是真。

  可晉王信里那句「北京之位,未必不可再議」也是真......

  許久,姜昀俯首,目視茶水中自己模糊倒影,良久,喃喃道:

  「我燕藩……唯聽聖旨。」

  ........

  《舊唐書·諸王傳》載:唐之藩王,交結外臣,私通書問,輒以謀逆論。

  姜昀今日之言,雖以「唯聽聖旨」四字自明

  可,其心搖擺,其志未定......

  一盞溫茶、一掌心汗,盡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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