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姜昀當即跪於雪中,膝下立濕。
隨即抬眸聲緊,而猶強辯道:「兒臣非通敵,兒臣不過是為我燕藩謀後路!」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姜昀跪行數步上前
「父王,太子若真遣弟就藩,北四鎮必生變。
晉王叔父來書,但欲與我燕藩結善緣。
兒臣不過,不過,是為父王探此路罷了!!」
「探路?」姜瑜立梅樹下,冷笑一聲
「爾所探者,路耶?火耶?」
「父王……」
「起來。」
姜昀依言而起,垂手而立。
姜瑜則緩緩轉身,盯著自己兒子。
「《論語·衛靈公》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此語本為謀事之誡,你引之,反以文其私交之過。
我會不知你心?可,我更知你此心之危!!」
「昀兒,你聽著。」他一字一句,「別人怎麼爭,怎麼搶,父王管不著。
可北京,大周之重。
外御契丹,內防分裂。
我大周,他處皆可亂,獨北京不可亂!」
訓呵罷,姜瑜手指城北:「你可知那城牆外頭,是什麼?是契丹。」
「昔父皇三拒契丹,父王亦從軍在側。」姜瑜聲沉
「你見契丹騎隊嗎?一夜之間,數百裡邊牆,烽燧盡舉
你見過破城之村嗎?
契丹南寇,游騎三千入薊州境。
是歲,薊州屬縣破者九,焚村落四十有三。
王氏村,居民三百七十二口,契丹至,盡屠之,焚其廬。」
「兵退,官軍往視,村中存屋三間,皆焦。余者,瓦礫而已!!」
「一屋之中,有婦人抱一幼兒,坐於灶下而斃。
兒約四五歲,手猶握母衣之角,爪入布中,掰之乃開。」
姜瑜念完,望著兒子,一字一句:「血浸凍土,骨積荒村。」
「《孔子家語》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爾可知,此語之重?」
雪,自梅枝墜,落其肩。
姜瑜不拂。
「破卵之苦,百姓之災,父王是親眼見過的。」他望著兒子,「如今才太平幾年?」
姜昀的臉色,白了一分。
「你告訴晉王。」姜瑜一字一句
「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北四鎮,乃防契丹之屏障,不是誰的籌碼。」
「本王唯聽聖旨。」
「《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他望著兒子
「你若是燕藩的世子,便該記得這句話。」
「父王……」姜昀的嘴唇動了動
「可兒臣,也是為了燕藩的將來。
太子若真遣弟就藩,北京這位置……」
「位置?」姜瑜打斷他
「你怕丟了位置,父王怕的是丟了命。」
「寧王的下場,你忘了麼?」
姜昀渾身一震。
寧王當年世宗之弟,棄甘肅三鎮,先幽禁宗人府後腰斬棄市,其子姜鈺死於魏逆生之手。
寧王之名,大周宗室,最不能提。
「晉王若真有事,你與他通書,便是燕藩謀逆的憑據。」姜瑜的聲音,冷得不像話
「到那一日,君王之刃,不是落在他脖子上,是落在你我的脖子上。」
「父王寧可親斬你,把你這顆頭送進南京也不願覆寧王之名,更不願親兄的刀,落在我親弟的頸上。」
姜昀伏地,不敢再言。
風卷園中,梅開雪後。
良久,他低聲道:「兒臣……知錯了。」
「去吧。」姜瑜揮了揮手,「好好想一想。」
姜昀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
正月北京,年味未盡。
胡同口殘燈猶懸,或明或滅,紙罩為雪所壓,一角已塌。
門上桃符猶新,紅紙金字,映雪而艷
門神秦瓊、敬德,瞪目執鐧,若欲以一身當一歲之邪。
街市人稀,數童子蹲牆根,拾除夕殘炮,投雪中,「啪」然一聲,檐下麻雀驚起。
賣躺團者支攤,鍋中白氣騰騰
賣糖葫蘆者負草靶,紅果裹霜,冷風中明如碎玉。
再前,綢緞、茶、當鋪,門板半掩。
偶有車馬過,蹄聲雪中,悶悶然。
遠處鼓樓,隱於雪色,城牆北去,望不見頭。
北京正月,冷於南京,亦靜於南京。
姜昀行街,手攏袖中,一步一踏雪上車轍。
街之熱鬧,他人之熱鬧。
姜昀繞二街,入一不甚起眼的酒樓之中。
酒樓二樓雅間,早有人等候,一中年僕役之服者,見其入,起身,躬身,禮甚恭。
「世子。」
姜昀就對面坐,不寒暄,不鋪墊,開口即道:「我燕藩,唯聽聖旨。」
此仆笑容一頓:「世子,這是何意?」
「字面之意。」姜昀執盞,抬眸淡道:「燕藩,大周之北牆。」
「北牆,只認朝廷號令,不認他家門帖。
晉王叔父厚意,燕藩心領。
可,自今而後,書函往來,便不必了。」
聞言,此僕役目視其良久,才輕笑道:「世子之言,奴記下來,必然如實回告。」
說罷他起身,拱手,禮數依舊周全,「老奴這便回話。」
「只是……」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笑意未減,眼神卻深了幾分
「世子可曾想過,今日這話,是世子自己的意思,還是燕王的意思?」
姜昀不答。
僕役便只得推門離開。
雅間之中,唯余姜昀一人。
他這才把茶盞放下,低頭看時,茶水還在盞中微微晃蕩。
他端起茶盞,茶是熱的,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適才所言,是他真心嗎?他自問不能答。
可自己,父王的怒,是真的
寧王的下場,是真的,北牆的重量,也是真。
可晉王信里那句「北京之位,未必不可再議」也是真......
許久,姜昀俯首,目視茶水中自己模糊倒影,良久,喃喃道:
「我燕藩……唯聽聖旨。」
........
《舊唐書·諸王傳》載:唐之藩王,交結外臣,私通書問,輒以謀逆論。
姜昀今日之言,雖以「唯聽聖旨」四字自明
可,其心搖擺,其志未定......
一盞溫茶、一掌心汗,盡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