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酒樓,仆不出城。
順長街西行,穿二巷,又折入一更窄胡同。
胡同深處,一民宅在焉:青磚小院,門板斑駁,院中堆劈柴半牆,窗紙糊舊棉
與左右鄰家,無異。
北京城中,如此院落,千萬戶。
.....
不藏於深山,不匿於佛寺,唯雜於民宅之中,與柴米油鹽為鄰。
人過而不知,吏經而不問
仆至門前,不叩門,但舉指於門板輕擊三下。
一長,兩短,一頓,再一長。
門內足音起,門開半扇,一青袍中年人立門後,見其,側身延入。
院門,無聲而合。
室中暗,唯燈一盞,光如豆。
案上攤書一卷,冷茶一壺。
青袍人坐下,不寒暄,但問道:「如何?」
「燕世子有一言。」僕役垂手道:「我燕藩,唯聽聖旨。」
青袍人執冷茶,啜一口:「穩否?」
「穩。」僕役又搖頭,「亦不穩。」
聞言,青袍人置盞,輕笑:「這就夠了。」
「夠了?」
「《鬼谷子》云:物有自然,事有必然。
彼此之間,必有隙,有隙,則可抵而入。
燕王與燕世子之間,其隙,比我所料,更深。」
「先生之意.....」
「且坐下再言。」青袍人指對面之凳。
僕役依言落座。
「你且聽我,為你擺此燕藩一局。」青袍人伸手,以指節逐一點於燈下案面。
「燕王姜瑜。此當今陛下同胞兄弟。
昔先帝在日,陛下為太子,燕王為諸弟中最『靜』者。
陛下登極,封燕王,就藩北京。
他何以能居此二十年?
不過,唯一『靜』字罷了。
不問政,不聚財,不近人。
《老子》云:大巧若拙。
燕王之『靜』,非拙,乃大巧。
他自修為一牆。牆不啟口,不伸手,不回顧。
君王信之,朝臣不防。
二十年,穩如磐石。此牆,不可動。」
「先生之意,燕王不可近?」僕役問。
「不可近。」青袍人搖頭道:
「他若開口,則為朝廷之事,若不啟口,則為鐵板一塊。
你與通書,不答,你與攀親,不認,若饋以金,必然連封條都不啟。」
「可惜,其子則不然。」
青袍人第二指,按於案。
「燕世子姜昀。此子今年二十,嫡出,性敏而躁,好謀而寡斷。
其最大心病,為何?」
「懼失其位。」
「不錯。」青袍人點頭,「我大周燕藩,以親以賢,不以世襲。
燕王之位,非父傳子,乃每一代君王,自其兄弟中,擇一最信者。
燕王姜瑜,陛下同胞兄弟,故為燕王。
可當今太子如何?」青袍人聲音突低,字字如釘:「太子,無同胞兄弟。
陛下諸子,太子最尊,亦最孤。
其諸弟,或淑妃所出,或德妃所出,同父,不同母。
按祖制,太子登極之後,燕王之位,當授誰?」
「當授……太子最信之兄弟。」僕役道。
「可太子無『同胞』兄弟。」青袍人接道:「他無一人,如陛下與燕王,同出於一母之腹。
故太子登極之後,此『一代君,一代燕』之祖制,懸。
懸則有變,變則有人不能安枕。
而最不能安枕者,非太子,乃姜昀。」
青袍人執冷茶,飲一口。
「你想想,姜昀為燕世子,長於北京,此城,為其家。
他自己也知:父一死,此城未必為其所有。
燕王之位,君王所授,非其父所傳。
他欲留此城,須使將來之君,信之。
可將來之君,何以信他?太子無同胞兄弟,他日立燕王,非立異母之弟,即別選宗室。
無論何者,姜昀,皆外人。
守北門二十年之王府,養一世子,忽一日,當遷出此城......
呵呵,他會甘心?」
僕役搖頭。
「不甘心。」青袍人笑道:「所以,他才與我通書。」
「只可惜,他雖不甘心,卻也不敢動。」
「因為他爹是燕王。」
「這便是第三指。」青袍人第三指,點下。
「燕王,壓著他。
今日他把『唯聽聖旨』四個字擺到你面前.....
呵,你當是他的意思?不是。
是他爹的意思。
燕王那堵牆立在中間,他不敢不這麼說。」
「那,先生,我們該如何?王爺那頭尚且……」
「等。」青袍人道,只一個字,「不必急。」
「《韓非子》云: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
燕王此牆,砌之雖厚,可牆中已生一種。
今日我退一步,姜昀退我者,『唯聽聖旨』四字。
可你曾想過,他今日一退,明日愈懼
愈懼,愈思求後路,愈求後路,則此路,唯我等能予。」
「燕王壓他一分,我輩即於心中,為他積一分怨。
壓之愈狠,積之愈深。
待燕王老矣、死矣,待太子登極,欲動北四鎮......
此種,當自牆中破隙而出。
屆時,不必我等動手,姜昀自當來叩吾門。」
「所以,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青袍人伸手,指北面城垣
「養此北京一種。」
「勿碰燕王,養其世子。待牆老,隙自開。」
.....
燕王無隙,其子有隙;燕王猶牆,姜昀猶種。
《鬼谷子·抵巇》曰:「巇始有朕,可抵而塞,可抵而卻,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
青袍人今日所論,非論燕藩也,乃論「隙」。
燕王無隙,其子有隙。
燕王之「靜」不可攻,姜昀之「躁」可誘。
太子無同胞兄弟,祖制遂懸,此朝廷之隙。
姜昀懼失其位,其心必搖,此父子之隙。
以朝廷之隙,動父子之隙,以父子之隙,撬燕藩之牆。
.......
說罷,青袍人擱下茶盞,將桌上那捲書收起,又伸手,把那封來自南京的信拈了起來。
他沒有看信,只是將信紙湊近燈焰。
紙角先卷,繼而焦黃,繼而騰起一朵小小的火苗。
火光一閃,照亮了他半張臉,也照亮了紙上最後幾個字......
只可惜,字還沒被燒到,便被火舌吞沒。
「先生,這信……」
「燒了。」青袍人道。
「我明日離北京回王爺身側,王爺身側不得無我,你卻自顧,不得擅作主張。」
他鬆開手,那團火落在桌上一隻空茶盞里,慢慢縮成一小片黑灰,最後連灰都碎了。
「從今日起,你我與南京,只有一樣東西往來......」
「什麼?」
「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