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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立春之日,天子獨行

2026-09-18 17:36:42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景和十六年,正月三十。

  南京之春,早於北地。

  上元已逾半月,街市殘燈盡收,秦淮兩岸柳條,已微微泛青。

  城外梅花落盡,桃枝卻鼓細苞。

  冰化之溪,自城根下流去,叮叮咚咚,為城中報著春信。

  《禮記·月令》曰:立春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春於東郊。

  春,要到了。

  ……

  《禮記·月令》載迎春之禮,天子率百官迎春於東郊,以順天時。

  皇宮,東暖閣。

  禮部與欽天監諸臣,方退。

  立春將至,欽天監進春帖,禮部呈迎春儀注。

  帝與後受賀,賜春幡,一一如例。

  禮數周全,無可指摘。

  隨後,帝後離獨舉後宮迎春之禮

  御座之上,獨留帝一人望著春幡,久久不言。

  春幡雖赤,似新年桃符,可帝心殊無暖意。

  「王承。」帝站起身,「回宮。不必備輦。」

  「皇爺。」王承一怔,「宮道化雪,地滑……」

  「走走。」帝道:「坐了一日,腿腳僵了。」




  宮道之上,君臣一前一後,餘人益後。

  周景帝行於前,王承隨半步。

  

  宮垣積雪,滴瀝而下,落於青磚,碎為小窪。

  帝行甚緩,年已五十,半載之中,病一場

  又連經馮衍之死,他的體骨早不如前。

  以至於,行於宮道,明黃常服,卻襯其身微薄。

  「王承。」帝突然開口。

  「奴婢在。」

  「朕問你,北京那邊,可有消息?」

  王承的腳步,頓了一下。

  「回皇爺……」他斟酌著措辭,「暗衛有報。」

  「講。」

  「燕世子姜昀,日前與晉王私通書。」王承壓聲音

  「燕王覺之,當眾申飭,揚言『若復通書,當親斬其首,送之京都』。

  世子是日,往城中酒樓,見一人,其人當為晉王府仆。」

  「其後如何?」

  「其仆未出城,轉入西城一巷,入一民宅。」

  「宅中另有其人。」王承道:「暗衛至門外而止,宅中之人,至今未得,如今已離北京。」

  「不過,其既在北京,十之八九,亦晉王之人。」

  聞言,帝不答,一步一步,向前而行。

  宮道甚長,兩旁高垣夾之,牆頭積雪,折日光,白得刺目。

  「皇爺。」王承低聲道:

  「燕王,乃陛下同胞兄弟,就藩北京二十近三十餘年,素來恭謹。」

  「暗衛在燕王府左右,燕王自知,可未嘗驅,亦未嘗匿。」

  「他當然知道。」帝淡淡道:「老二此人,初至燕藩便知朕之耳目在何處。」

  「他不藏,是因為他明白,朕的眼睛在,他的位子才穩。」

  「朕若把眼睛撤了,他反倒睡不著了。」

  「這,就是他的『靜』。」

  王承垂首:「皇爺明鑑。」

  「呵,明鑑什麼?」帝自嘲,「朕為天子,若這都不能察,則枉坐此椅。」

  「還有,燕王壓世子那一句『親斬爾首,送之京都』

  這話,老二說與世子聽,亦說與朕聽。」

  「他想告朕:家門之事,他自管。」

  「皇爺聖明。」王承道:「既如此.....晉王那邊,要不要,敲打一下?」

  帝不答,止步,抬頭,望宮牆外灰白天。

  「先是朕之叔,寧王。」

  「今又朕之弟……呵呵,哈哈哈!」


  「帝王啊!!」

  三字,聲輕,而若自胸臆深處碾出。

  曹植七步詩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詩,他少年時讀過,只當是兄弟相殘的悲歌。

  如今讀來字字,都是家事。

  「王承。」帝道:「你說.......朕此一家,何其多事啊?」

  王承撲通跪:「皇爺,龍體為重,毋思此煩事……」

  「起來。」帝揮手,「朕非煩。」

  「朕是明白。」說罷轉身,續行,聲平淡:「既然明白了,那便,看著吧。」

  「皇爺?」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帝道,腳步未停

  「這個年紀了,該到的,遲早會到。」

  「皇爺!!」王承聲變,膝一軟,又跪

  「皇爺春秋鼎盛,太醫皆言,但好生將養……」

  「朕非畏死。」帝斷其言,聲輕道:「朕是怕,朕走得早,有些事,來不及。」

  「皇爺!!」

  「讓年輕人,自己去處理吧.....」帝望宮道盡頭,緩緩道:

  「朕老了。」

  「朕也想在有生之年,看一看.......」

  「朕的衡兒,朕的子安,能否,接住朕的大周。」

  風自宮道來,卷檐上殘雪。

  王承跪於地,仰首,望帝背,淚驟而涌下。

  「皇爺……皇爺何出此言……」王承哽咽道:

  「陛下尚當見太子大婚,當見皇孫出世,當見大周四代盛世。」

  「皇爺昔言『朕有魏子,可盛四代之周』,奴婢皆記之……」

  「朕也記得。」帝笑,不回頭

  「故朕,當觀之。你退下吧。」

  「皇爺.....」王承薄雪中跪行

  「退。」帝道:「朕欲獨行。」

  王承無奈,叩首,退於側。

  宮道之上,惟余帝一人。

  ……

  暮色漸合。

  宮城甚大,宮道甚長。

  帝獨行其間,若老翁行於自家宅中......

  可此宅太大,大得可容天下,獨不容一可與語者。

  過太和殿。

  殿門緊閉,銅環凝霜。

  過御書房。

  燈猶明,而不入。

  過內閣值房,門窗亦閉。

  魏崢走了,馮衍走了,沈端病了......

  其中所坐之人,他多多少少都不認識了。

  憶昔年初登極,先帝舊臣,滿堂皆是。

  馮衍在,魏錚在,老臣在.....

  陳子昂詩云: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

  宮道盡處,乾清宮。

  乾清宮燈已明,皇后候帝晚膳,太子候於宮門。

  此一段宮道,自太和殿至乾清宮,帝獨行許久。

  暮色四合,宮牆之影,壓於雪上。

  帝影為夕照所拉,長若一江。

  一江無渡。

  帝一步步,向那燈火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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