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正月三十。
南京之春,早於北地。
上元已逾半月,街市殘燈盡收,秦淮兩岸柳條,已微微泛青。
城外梅花落盡,桃枝卻鼓細苞。
冰化之溪,自城根下流去,叮叮咚咚,為城中報著春信。
《禮記·月令》曰:立春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春於東郊。
春,要到了。
……
《禮記·月令》載迎春之禮,天子率百官迎春於東郊,以順天時。
皇宮,東暖閣。
禮部與欽天監諸臣,方退。
立春將至,欽天監進春帖,禮部呈迎春儀注。
帝與後受賀,賜春幡,一一如例。
禮數周全,無可指摘。
隨後,帝後離獨舉後宮迎春之禮
御座之上,獨留帝一人望著春幡,久久不言。
春幡雖赤,似新年桃符,可帝心殊無暖意。
「王承。」帝站起身,「回宮。不必備輦。」
「皇爺。」王承一怔,「宮道化雪,地滑……」
「走走。」帝道:「坐了一日,腿腳僵了。」
宮道之上,君臣一前一後,餘人益後。
周景帝行於前,王承隨半步。
宮垣積雪,滴瀝而下,落於青磚,碎為小窪。
帝行甚緩,年已五十,半載之中,病一場
又連經馮衍之死,他的體骨早不如前。
以至於,行於宮道,明黃常服,卻襯其身微薄。
「王承。」帝突然開口。
「奴婢在。」
「朕問你,北京那邊,可有消息?」
王承的腳步,頓了一下。
「回皇爺……」他斟酌著措辭,「暗衛有報。」
「講。」
「燕世子姜昀,日前與晉王私通書。」王承壓聲音
「燕王覺之,當眾申飭,揚言『若復通書,當親斬其首,送之京都』。
世子是日,往城中酒樓,見一人,其人當為晉王府仆。」
「其後如何?」
「其仆未出城,轉入西城一巷,入一民宅。」
「宅中另有其人。」王承道:「暗衛至門外而止,宅中之人,至今未得,如今已離北京。」
「不過,其既在北京,十之八九,亦晉王之人。」
聞言,帝不答,一步一步,向前而行。
宮道甚長,兩旁高垣夾之,牆頭積雪,折日光,白得刺目。
「皇爺。」王承低聲道:
「燕王,乃陛下同胞兄弟,就藩北京二十近三十餘年,素來恭謹。」
「暗衛在燕王府左右,燕王自知,可未嘗驅,亦未嘗匿。」
「他當然知道。」帝淡淡道:「老二此人,初至燕藩便知朕之耳目在何處。」
「他不藏,是因為他明白,朕的眼睛在,他的位子才穩。」
「朕若把眼睛撤了,他反倒睡不著了。」
「這,就是他的『靜』。」
王承垂首:「皇爺明鑑。」
「呵,明鑑什麼?」帝自嘲,「朕為天子,若這都不能察,則枉坐此椅。」
「還有,燕王壓世子那一句『親斬爾首,送之京都』
這話,老二說與世子聽,亦說與朕聽。」
「他想告朕:家門之事,他自管。」
「皇爺聖明。」王承道:「既如此.....晉王那邊,要不要,敲打一下?」
帝不答,止步,抬頭,望宮牆外灰白天。
「先是朕之叔,寧王。」
「今又朕之弟……呵呵,哈哈哈!」
「帝王啊!!」
三字,聲輕,而若自胸臆深處碾出。
曹植七步詩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詩,他少年時讀過,只當是兄弟相殘的悲歌。
如今讀來字字,都是家事。
「王承。」帝道:「你說.......朕此一家,何其多事啊?」
王承撲通跪:「皇爺,龍體為重,毋思此煩事……」
「起來。」帝揮手,「朕非煩。」
「朕是明白。」說罷轉身,續行,聲平淡:「既然明白了,那便,看著吧。」
「皇爺?」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帝道,腳步未停
「這個年紀了,該到的,遲早會到。」
「皇爺!!」王承聲變,膝一軟,又跪
「皇爺春秋鼎盛,太醫皆言,但好生將養……」
「朕非畏死。」帝斷其言,聲輕道:「朕是怕,朕走得早,有些事,來不及。」
「皇爺!!」
「讓年輕人,自己去處理吧.....」帝望宮道盡頭,緩緩道:
「朕老了。」
「朕也想在有生之年,看一看.......」
「朕的衡兒,朕的子安,能否,接住朕的大周。」
風自宮道來,卷檐上殘雪。
王承跪於地,仰首,望帝背,淚驟而涌下。
「皇爺……皇爺何出此言……」王承哽咽道:
「陛下尚當見太子大婚,當見皇孫出世,當見大周四代盛世。」
「皇爺昔言『朕有魏子,可盛四代之周』,奴婢皆記之……」
「朕也記得。」帝笑,不回頭
「故朕,當觀之。你退下吧。」
「皇爺.....」王承薄雪中跪行
「退。」帝道:「朕欲獨行。」
王承無奈,叩首,退於側。
宮道之上,惟余帝一人。
……
暮色漸合。
宮城甚大,宮道甚長。
帝獨行其間,若老翁行於自家宅中......
可此宅太大,大得可容天下,獨不容一可與語者。
過太和殿。
殿門緊閉,銅環凝霜。
過御書房。
燈猶明,而不入。
過內閣值房,門窗亦閉。
魏崢走了,馮衍走了,沈端病了......
其中所坐之人,他多多少少都不認識了。
憶昔年初登極,先帝舊臣,滿堂皆是。
馮衍在,魏錚在,老臣在.....
陳子昂詩云: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
宮道盡處,乾清宮。
乾清宮燈已明,皇后候帝晚膳,太子候於宮門。
此一段宮道,自太和殿至乾清宮,帝獨行許久。
暮色四合,宮牆之影,壓於雪上。
帝影為夕照所拉,長若一江。
一江無渡。
帝一步步,向那燈火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