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二月初一。
白居易詞云:「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二月江南,春寒未褪,春意先至。
城外官道兩旁,去歲枯草之下,已見新綠。
溪水解凍,碎冰撞石,叮叮咚咚,逕入秦淮。
柳條未綠,而枝頭芽苞已鼓,如攢一冬心事,待時而綻。
天晴,風猶冷。
京都正門外五里,有一舊亭。
亭無名,驛使行商,皆呼「五里亭」。
亭中舊石桌一,石凳二,桌面上刻往來行人之跡......
或題詩,或記程,亦有罵人者。
亭邊老梅一株,開至尾聲,花瓣落盡,白鋪青石,若殘雪下飄。
.....
亭中坐二人。
謝臨,青袍洗白,風塵未掃,面前粗瓷茶碗一,茶已涼。
他對面,坐著他的妻子徐氏。
「謝郎。」徐氏為斟半碗熱茶,「到了。」
「嗯。」謝臨望亭外,「到了。」
官道盡處,即京都城門。
城樓高聳,雉堞森然,而他不得入。
朝會雖未結,可寇元內閣以三法未結「暫緩入京」四字,阻他於城門之外。
「謝郎。」徐氏道:「不急嗎?」
「何為急。」謝臨執碗,啜一口,「有人可比我急。」
「誰?」
「魏子安。」謝臨笑道:「他若知我至五里亭,不出三日,必來。」
徐氏望著他:「謝郎,你倒信得過他。」
「非信得過。」謝臨望亭外官道,緩道:「是我懂。」
「所以,他召我入京,我便來。」
「即使被阻於城門外?」
「即使被阻於城門外。」謝臨笑接著,然後續道:
「何況,被阻於城外,未必非福。」
「夫人試想:滿朝之目,皆在城中。城外之我,反無人窺。」
徐氏聞言,笑著拍他的肩:「謝郎此一路,口雖不言,心中早已算清。」
「算不清。」謝臨搖頭,「我連城中那位『第三隻手』為誰,尚且不知。」
「可我知一事......」謝臨放下碗,一字一頓
「他,需要我。」
.....
《世說新語》載:謝安隱居東山,時人曰「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
謝臨今日坐五里亭,候魏逆生來迎,與當年謝安東山之待,何其相似。
.....
正說著,亭外傳來車輪聲。
一輛青帷馬車,自城門方向而來,車輪碾過官道,驚起田埂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散了。
車至亭前,停下。
車簾一掀,先下一女子,藕荷繡襖,懷捧食盒
福娘一下車,便往亭里望,看見了徐氏,先是一怔,隨即笑起,像見著了久別的姊妹。
「謝夫人!」
徐氏起身,亦是一禮,端端正正:「魏夫人。」
「路上冷,先吃口熱的。」福娘道,隨即將食盒捧進去
「我家官人說,一路辛苦。」
說著,車簾再掀。
魏逆生一身下了車,立於亭外車前,望亭中青袍之影。
昔年蘇州河畔,茶煙裊裊。
他考「孤臣」二字之謝臨,輸半目之謝臨,為沈端棄於桂林之謝臨......
今日坐於五里亭中,風塵滿面,眉目如故。
謝臨亦望他。
二人隔一亭之距,一見之下,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風過亭檐,梅瓣又落數片。
.....
「魏子安。」謝臨終起身,拱手,笑道:「許久不見,君之官,愈做愈大。」
「謝道安。」魏逆生還禮,「君之路,愈走愈遠矣。」
二人相視,皆笑。
「蘇州一別。」謝臨道:「昔在秦淮河畔,我送君登舟......」
「曾有一言,君尚記否?」
「廣陵散絕,知音未絕。」魏逆生道。
「那時我以為你是客套。」謝臨道,「後來才知,你是認真的。」
「君亦如此。」魏逆生入亭,就對面坐
「你在桂林,我在京城,隔三千里,而你每一邸報皆閱。」
「你又如何得知?」
「呵呵。」魏逆生輕笑道:「大婚之日,君自桂林寄來之簫,簫尾刻八字:萬里投荒,猶聞鳳鳴。」
「你謝道安若不閱邸報,何以知我尚在『鳴』?」
謝臨一怔,大笑。
「魏子安啊!魏子安。
許久不見,你言仍不留餘地。」
「彼此彼此。」魏逆生道:「君考我『孤臣』之時,亦未留餘地。」
.......
亭中石桌上,茶碗已撤,酒杯新置。
兩人對坐,各自斟了一杯。
「謝道安。」魏逆生舉杯
「昔在蘇州,我曾謂君:天下必有人立於『制』之一邊。
今京城有人動『制』,此人,我不見其面。」
語微頓,少頓,魏子視謝臨
「我需你。」
謝臨執杯不飲。
同樣目視魏逆生良久,才笑。
「魏子安。」
「你知當年蘇州,我何以輸你半目?」
「算我穩。」
「哈哈哈。」謝臨搖頭
「天下之大,能與我下完一局棋者,少一人,便少一人。」
「我在桂林,行小政,獨閱邸報。
你從蘇州至京城,自郎中至掌印。
且閱且思:此局若只你一人下,太可惜了。」
「所以,故你召我,我便來。」
兩杯輕觸。
「不過.....」謝臨置杯,話鋒一轉,「我不得入城。」
「我知。」魏逆生道:「暫緩入京。」
「那你打算怎麼辦?」
「城裡的事,我來。」魏逆生道:「城外的事,你來。」
「城外?」謝臨挑眉。
「你想想。」魏逆生道:「滿朝之目,皆注城中。」
「那隻暗手所布,不獨在城,亦在城外。」
「寧夏之兵變、清田之暗手、方祁之藥......哪一件,是在城裡做的?
皆於城外作之,於城中收之。
你謝道安被阻於城外,似為不幸。
可我觀之,你乃此局之中,唯一尚在局外之人。
局外之人,方能看清全盤。」
看著魏子與自己同心,謝臨抿酒,輕笑。
「魏子安,我知音。」
「此局,君亦諸葛,我則司馬。」
《三國志·諸葛亮傳》與《晉書·宣帝紀》載:諸葛孔明六出祁山,鞠躬盡瘁,以正兵行天下
司馬仲達深溝高壘,忍辱待時,以奇略取天下。
二人相持渭水,一明一暗,一進一守,而終成三國之勢。
謝臨今日以「諸葛」「司馬」自比與魏逆生,非爭高下
乃言其位、其術、其命之不同。
......
亭外,春風料峭。
兩女子立於亭畔,低聲敘家常。
亭中,兩男子,一壺酒,一局未落子之棋。
春風過亭,梅瓣落盡。
當年,蘇州河畔,一別兩寬。
如今,京都門外,再逢一笑。
廣陵散絕,知音,未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