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元面聖不得,只得回府。
車至寇府門前,未及停穩,車前已圍上一片人。
皆是先散值的清流官員,御史、郎官、主事,烏泱泱站了半條街。
車簾一掀,寇元下車,眾人一擁而上,七嘴八舌,攪成一鍋粥
「閣老,面聖如何?」
「陛下何言?羅御史可釋否?」
「究竟何事?姚總憲何憑拿人?」
「閣老,宮中可有信?莫不是陛下當真動我等清流?」
「是啊閣老,羅御史不過彈了幾本,何至下獄?」
「閣老,公且一言啊!」
「閣老,三法司那邊,可須打點?」
「閣老,我等亦當遞折否?」
「閣老!」
「閣老啊!!」
聲疊聲,語壓語,相似驚雀亂鳴。
寇元立在車轅下,聽著這一片嗡嗡之聲,臉色點點暗沉。
「慌什麼!!!」
一聲斷喝,壓滿街之喧,眾人皆靜。
寇元目光緩掃眾人,聲不高,字字如釘:「歲寒方知松柏之後凋。」
「朝廷此風,尚未刮及爾等,爾等倒先凋了!?
「你們讀半世聖賢書,遇事便慌若此,亦配稱『清流』二字?
圍在老夫府前,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滿街之人,皆垂首,不敢作聲。
寇元環視一周,終是一嘆,大手一揮:
「都進來!」
……
寇府正堂,人滿為患。
椅不足坐,則立,立不能容,則擠於門。
滿堂之人雖已低聲,而一股焦躁,若灶上水汽,陣陣外冒。
寇元坐上首,執盞,啜一口。
「諸公。」
「爾等欲老夫先言,或自言?」
滿堂一寂。
「請閣老言。」有人低聲道。
「好。」寇元放下茶盞,「老夫先問一句:羅文進被拿,其罪名為何?」
堂上,微靜一瞬。
隨即便有人小聲道:「回閣老,聽說是……一個叫『石記』的商號。」
「石記?」寇元端著茶盞,盞沿貼著唇,卻沒喝
「什麼石記頭記的?!」
「就是……一家當鋪。」那人道,聲音越說越低
「聽說在京城、揚州,皆有分號。
裡頭消息是,羅御史……傳其受其銀。」
堂上鴉雀無聲。
寇元坐上首,不動。
同時,心中翻江倒海。
石記。
羅文進從他六年,六年之間,彈章、遞話、通關節,何一不經其手?
可此「石記」二字,自己卻一字未聞。
羅文進受人之銀,他不知。
羅文進替人辦事,他必然也不知啊。
同時又回想起羅文進近年之態:彈章愈發愈狠,路子越來越野,動輒抬出「自己」。
他原以為那是忠心,如今想來,那是拿他的名,當自己的擋箭牌。
寇元執盞輕抿,看著堂上慌亂的眾人。
不知道,又怎麼樣?不知道,也一個字不能說。
他為清流之首,帶頭大哥須有帶頭大哥之模樣。
天塌下來,也得先撐著,不能讓底下的人看見他慌。
何況,自己若處之不善,滿堂之人,明日必散一半。
散了一半,他這個「首」,還首什麼?
可是,他自己也是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什麼情況都不明白。
既如此,便先向外移。
把水攪到別處去,讓底下的人先跟著他往外看,別往他這裡看。
....
「石記為何商號,老夫不知。」寇元緩緩置盞,聲沉如石墜淵
「可老夫知一事……」
「羅文進立台十年,彈章盈篋,素以清白稱。
今日被逮,罪在一無聞之商號。
諸君以為,此案蹊蹺否?」
滿堂之人,咸皆頷首:「蹊蹺!」
「信然!一當肆耳,安得攀及御史!!」
「所以.....」寇元目光,緩緩周巡,聲音沉厲:「此乃魏子安乘陛下稱病、太子監國之際,一月之間,肆意加之罪也!
《左傳》有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今能憑空捏一『石記』,明日便能捏『李記』『張記』!
今能拿羅文進,明日便能拿爾輩中任一人!!」
「諸君試思:陛下稱病,奏章留中
太子之令,一紙便能調動都察院
姚振二十年總憲,一言自查便自查。
此廟堂之上,還有何人,可制魏子安?!」
「趙高指鹿為馬,而秦二世亡,王莽謙恭下士,而漢室絕!」寇元高聲呵斥
「權臣之漸,未嘗自篡位始!!」
「自『拿一御史』始也!」
.....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此語本言誣陷之易
今寇元引此,將羅文進一案,從「受賄」翻為「構陷」。
又以趙高、王莽二典,將魏逆生比作權臣。
可權臣之漸,是否始於「拿一御史」,寇元心中,未必不知
可他今日要的,便是讓滿堂清流,都信這四個字。
....
果不其然,滿堂清流,聞言神色皆變。
「閣老所言極是!」
「魏子安此借刀殺人!」
「閣老,我等當如何?」
寇元抬手微按,堂上復靜。
「慌,無用。」他道:「羅文進之案,付三法司會勘,老夫自當督之。
老夫倒欲觀:此『石記』為何來頭,此冊帳,為何人所為。」
寇元也不是完全傻子,這個情況他自己必然要先摸清楚。
「還有......」寇元語微頓,目光深深
「爾等皆聽:自今日始,各人管各人之口,管各人之手。
誰之帳不淨,誰自己心中有餘。
趁其未燒及己身,先與老夫,清乾淨。」
此話一落,滿堂之人,相顧而視,紛紛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