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還沒完全亮,林勝利就起來了。
說實話,從這溫柔鄉裡面起來,還是很考驗意志力的。
被窩裡面什麼感覺先不說,就說看著這窗戶外面的嗚嗚作響......
難受啊!
可他還是快速起床,將報告夾在懷裡,披上棉襖就出了門。
一路往公社辦公室走。
路上幾乎沒什麼人。
只有食堂那邊有一點亮光,估計是幫廚的在生火。
「咚咚咚——」
「誰?!」
屋裡傳來孫支書的聲音,帶著點沒睡醒的火氣。
「我,勝利。」
「你小子......這麼早?!」
門一開,孫支書裹著棉襖站在那兒,眼睛都還有點紅。
「進來。」
「支書,昨晚我和慕華把東西寫出來了。」
「你看看。」
說著,林勝利把懷裡的文件夾遞過去。
孫支書愣了一下,低頭一看標題,眼睛瞬間就亮了。
「《熊害現狀及狩獵隊建設必要性說明》?!」
「你昨晚就寫了?!」
「嗯,連夜寫的。」
「......」
孫支書沒說話,直接往炕邊一坐,翻開就看。
越看呼吸越重。
越看眉頭越松。
看到中段那句「未經訓練私自進山擅自驚熊致一死一傷」時,他猛地一拍大腿。
「對!!!」
「這種事情就需要這麼來!!!」
「在更多更理智更合理的地方不斷地出現,但凡他們腦子正常,都知道是什麼地方出問題了,哈哈哈,媽的,你小子這腦子,真是......」
他又往後翻了兩頁,看完最後一段,啪地合上文件夾,抬頭盯著林勝利:
「這東西,得馬上送!」
「我也是這個意思。」
「你等著!」
孫支書一把抓起棉帽子,就往外面走去。
林勝利趕忙追了上去。
還沒有走出去幾步,就聽到孫支書對著不遠處一個小院子喊了一嗓子:「趙德茂!!!」
「在!」很快,院子裡面傳出了趙德茂的聲音。
「套車!!!」
「現在就去林場!!」
「這麼急?!」
「廢話!不急等著人家把帽子扣死了再去?!」
「明白!」
很快,趙德茂就從屋子裡面跑了過來,撒腿就跑。
看著這一幕,林勝利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這傢伙最近這段時間實在是太忙了,不過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勝利總感覺,趙德茂可能快要提一提了,取代某些人的位置。
孫支書轉回屋裡,把文件夾重新翻開,手指點著上面幾行字,嘴裡還在嘟囔:
「這句好,這句狠......」
「還有這句,『不是爭資源,是保安全保生產』,這句絕了。」
「要我寫,十天半個月也寫不出這東西來。」
說著說著,孫支書忽然抬起頭:「勝利。」
「嗯?!」
「這東西你送得太及時了。」
「我本來還想著,今天先去找老郭聊口風,再慢慢補材料。」
「現在好了,材料現成,口風也有,咱們直接帶著東西去拍桌子。」
「就這個節奏。」
「就是得催著走。」
「你說得對。」
「這種事,慢一步就被動。」
「行,你先回去。」
「我這邊馬上動。」
「有消息我讓人去叫你。」
「好。」
林勝利起身要走,剛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支書,這份報告別只給保衛科。」
「場部生產科安全口,都抄一份。」
「人看得越多,誰想私下卡咱們,難度就越大。」
孫支書眼神一亮:「你小子,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放心,我今天就把這事兒給它鋪開!」
「行,那我回去等信。」
「去吧。」
門一關,林勝利前腳剛走。
後腳孫支書就把文件夾拍在桌上,抓起電話搖柄。
「餵?總機嗎?給我接林場保衛科......」
「快點!急事!」
「另外,給我接場部辦公室!生產科也接上!」
「對!都接上!」
「今天這事兒,誰都別給我裝睡!」
另一邊。
林場。
保衛科辦公室。
郭副科長剛端起茶缸,門就被敲響了。
「郭科!盤古那邊電話!」
「誰?!」
「孫支書!」
「這老炮仗這麼早又來?!」
郭副科長一邊罵,一邊接過電話:「餵?」
「老郭!我!孫大炮!」
「我知道是你,你吼什麼?!」
「你現在聽我說,材料我給你備齊了,今天就到!」
「什麼材料?!」
「熊害!死人!傷人!還有狩獵隊和彈藥保障的完整說明!」
「你要是還認我這個老相識,今天就把門給我開著!」
「我半小時內到!」
「......行,你來。」
電話一掛,郭副科長眉頭就皺起來了。
半小時後。
孫支書帶著報告,風風火火進了林場。
兩人剛碰頭,連寒暄都省了,直接進屋看材料。
「老郭,這事兒你得幫。」
「我知道。」
「不是幫我,是幫你自己。」
「什麼意思?」
「今天盤古死人,明天別的公社再死人,這事兒一鬧大,上面問責先問誰?!」
「你保衛科一個都跑不掉!」
「......」
郭副科長沉默了兩秒,點頭:
「話糙理不糙。」
「你這報告,我支持。」
「但是我先跟你說清楚,曹明遠那關不好過,這兩天要卡你們子彈的也是這傢伙。」
「那狗東西我知道。」
「他跟崔向東走得近。」
「對。」
「流程在他手裡,他能拖。」
「拖?!」
孫支書冷笑一聲:
「這回讓他拖一個我看看。」
「我今天不光給你,我還給場部,給生產科,給安全口全遞一份。」
「這事兒我給它攤到明面上,看他怎麼拖。」
「可以。」
郭副科長眼睛一亮:「你這招狠。」
「不是我狠,是你們逼的。」
說到這兒,孫支書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還有個事。」
「說。」
「曹明遠要真硬卡,你給我盯著點他。」
「我懷疑有人在他耳邊吹風。」
「吹什麼風?」
「吹『帶隊死人要從嚴審查』那套風。」
「......我知道了。」
郭副科長點頭,臉色也沉了下來: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在程序上瞎搞。」
「該走的程序走。」
「不該卡的地方,誰也別想卡。」
說到這兒的時候,郭副科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手一抬,直接攔住了準備起身的孫支書。
「等等。」
「嗯?!」
「你先別急著走。」
「又咋了?!」
「你不是說,今天這趟,不只是來找我的嗎?」
郭副科長一邊說,一邊已經站了起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後勤分管口那邊,負責林場工人伙食保障的副場長,陳副場長。」
「......」
聽到這個名字,孫支書先是一愣,下一秒眼睛就亮了。
「對啊!」
「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你忘了正常。」
郭副科長嘆了口氣:
「你這幾天光顧著在公社和山里兩頭跑,哪有空想這些彎彎繞繞。」
「可這事兒,說到底,不只是你盤古的事。」
「林場工人冬季大會戰,誰負責保障油水?!」
「陳副場長。」
「你們盤古現在是給林場補肉的主力之一,結果子彈被林場自己體系里的人給卡了......」
說到這兒,郭副科長都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這不是扯淡是什麼?!」
「自己左手卡自己右手,最後餓的是工人,挨罵的是林場,背鍋的是保衛科和公社。」
「你覺得陳副場長知道了會怎麼想?!」
「哈哈哈!」
孫支書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得瘋!」
「可不是嘛。」
「所以這事兒你不光要講『人命』。」
「還得講『生產』。」
「講『食物保障』。」
「講『後勤自相矛盾』。」
「讓他自己去問一句,盤古公社給林場送肉,結果林場這邊反手卡盤古打肉的子彈,這到底是誰腦子有病?!」
「你這話說得太他娘的有道理了!」
孫支書一拍大腿,整個人都精神了:「走!」
「現在就去!」
「去晚了他開會去了,堵人都堵不著。」
「走!」
「我帶你從後頭樓梯上去,快一點。」
二人一前一後,快步往副場長辦公室方向走去。
越走,孫支書嘴角那股子壓不住的狠勁兒就越明顯。
這回可不是他一個人在喊冤了。
這回,是要把林場最在意的「工人吃飯問題」也綁進來。
你要卡?!
行啊!
先當著陳副場長的面,把這話再說一遍試試?!
結果。
他們倆才剛走到門口。
門突然「砰」的一下,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眉頭緊鎖,臉色不太好看,正大步往外走。
差點和孫支書撞個滿懷。
「哎呦!」
「老陳!」
「老孫?老郭?!」
那男人一愣。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林場這邊分管工人伙食保障的陳副場長。
「你倆怎麼湊一塊兒來了?!」
「找你!」
「正好。」
郭副科長看了眼他的臉色,忍不住問道:
「你這是要去哪兒?怎麼看著臉色這麼差?!」
「進去說。」
陳副場長抬頭看了眼走廊,似乎根本沒心思在外頭浪費時間,直接側身把兩人讓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
桌上堆著一摞一摞文件。
牆邊放著暖壺。
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很顯然,這位副場長這兩天過得也不怎麼舒坦。
「說吧,什麼事。」
「材料。」
孫支書也不賣關子,直接把那份《盤古公社熊害現狀及狩獵隊建設必要性說明》拍到了桌上。
「你先看。」
「嗯?」
陳副場長低頭翻開。
一開始他還只是隨便掃了兩眼。
可很快,表情就變了。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看到「私自進山驚熊,一死一傷」那一段時,他手裡的紙都捏緊了一些。
再翻到後面,看到熊害狩獵隊穩定彈藥保障和安全生產的關聯,他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媽的!!!」
「你們送肉,他們卡子彈?!」
「最後餓的是誰?!」
「是我的工人!!!」
「這不是扯淡是什麼?!」
越說他越氣。
甚至直接抓起桌上的電話,就準備往後勤處那邊搖:
「我今天就問問他們,到底是誰腦子有病!」
「老陳你先別......」
還沒等郭副科長說完。
「鈴鈴鈴——!!!」
桌上的電話,忽然先響了起來。
又急又刺耳。
陳副場長動作一頓,罵了句「這他媽又是誰」,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
「餵?!」
「......」
「嗯,是我。」
「什麼?!」
「還沒找到?!」
「......」
「是,是......情況不太好?!」
「醫生怎麼說?!」
「......」
「知道了,我再想想辦法。」
電話掛斷。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和剛才那股要狠狠干架的氣勢不同,這會兒陳副場長的臉色,明顯沉得更深了。
甚至,還帶著一點煩躁和無奈。
他站在原地,手按著桌子,好幾秒沒說話。
「咋了?」
郭副科長最先忍不住問了一句。
「局裡那邊的事。」
「這兩天我本來就被這事鬧得頭疼。」
「早上還剛讓人出去打聽過,可附近幾個林場幾個公社,跑了一圈,到現在一個準信都沒有。」
「我還準備去你們盤古公社問問,實在不行,就只能往更遠的林場碰碰運氣了。」
「省林管局王局的老母親,入冬之後身子一直不見好。」
「前些天本來就不好,今天又犯了。」
「醫生那邊開了方子,別的藥都配齊了,就差一味藥引。」
「啥東西?」
「血茸。」
「啥?!」
「血茸。」
陳副場長揉了揉眉心,顯然對這玩意兒也有些頭疼:
「而且不是一般的鹿茸。」
「必須的是成年雄性駝鹿,在深冬時節,自然脫落的鹿角。」
「還得是剛脫不久,裡面的血髓還沒幹,品相得完整。」
「殺鹿不行,槍打更不行,磕碰大了也不行。」
「這不是打來的,是找來的。」
「秘書都快跑斷腿了,附近幾個林場也都在托人問,可到現在,一個都沒弄到。」
「這......」
孫支書和郭副科長對視了一眼。
這玩意兒,難度可真不小。
駝鹿,本來就不是常見東西。
成年的雄駝鹿更是如此。
還得趕上脫角期。
還得是自然掉落。
還得帶血髓,品相完整......
說句難聽的。
這比打熊打野豬還要更玄乎。
純靠運氣,運氣還得是頂級的那種。
「老郭。」
沉默了幾秒之後,陳副場長忽然抬起頭來:
「你們保衛科那邊,有沒有能搞到這東西的獵人?!」
「我?」
「不是你,是你們那邊有誰能搞!」
「這......」
郭副科長嘴巴剛張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幾乎同一時間,孫支書也猛地抬起了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
「林勝利!!!」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然後,郭副科長先笑了。
「還真就只有這小子了。」
「可不是嘛。」
孫支書也是眼睛一亮。
這玩意兒要真讓林勝利給弄到了,那意義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邊是肉,一邊是藥。
一邊是保生產,一邊是救命。
直接兩頭通吃!
不。
說不定還不止。
如果真把這個事情辦成了,那姓曹的還怎麼卡?!
後勤處那邊又怎麼敢繼續亂來?!
想到這兒的時候,孫支書差點沒直接笑出聲來。
不過他還是很快收住了表情,故作嚴肅地看著陳副場長:
「老陳。」
「人,我這邊確實有一個。」
「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這活兒,太難了。」
「能不能找到,不好說。」
「我知道。」
陳副場長深吸一口氣,點頭:
「我也不是非逼著誰去辦。」
「只是有這麼個方向,總得試試。」
「你回去幫我問問他。」
「要是他真有把握,願意接這個活兒,那條件好商量。」
「啥叫條件好商量?!」
孫支書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這可是正經山貨,按規矩走,該多少是多少,可不能一句局裡需要就想白拿。」
「你看我像那種人嗎?!」
「像。」
「滾蛋!」
「哈哈哈!」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緩了不少。
不過很快,孫支書還是正了正臉色:「行。」
「那我回去就問。」
「不過我先說好,成不成的,不包。」
「能問就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