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
天色已經有那麼一點擦邊黑了,孫支書這才回到了公社這邊,然後徑直衝到了林勝利家。
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嗓子,差點兒把剛準備關院門的周月芹給嚇一跳。
她本來就是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的,被這麼一喊,那感覺......
「哎喲!支書?!你找大哥啊?!」
「廢話,不找他我喊個屁?!」
「在家沒?!」
「在在在,在家呢!」
「趕緊讓開!」
也不等周月芹多說什麼,孫支書已經徑直朝著林勝利家那邊沖了過去。
屋裡。
林勝利正蹲在炕邊,拿著炭筆,在一張舊紙上面勾勾畫畫。
沈慕華坐在一旁,幫他理著剛剛寫下來的幾個地名。
「有人來了。」
「聽出來了。」
「好像是孫支書?」
還不等兩個人繼續說什麼,院門就已經被拍響了。
「勝利!」
「開門!」
「是我!」
一聽這中氣十足又明顯帶著興奮勁兒的聲音,林勝利頓時就樂了。
「成了。」
「嗯?」
「支書這動靜,一聽就知道,肯定有收穫。」
說著,他已經站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
孫支書站在門口,呼呼直喘氣,臉上卻是一副壓不住的笑意。
「怎麼樣?!」
「你小子猜得真准!」
「快讓我進去,外頭凍死個人!」
「趕緊進來。」
進屋之後,孫支書先是狠狠跺了跺腳,把鞋上的雪震掉,然後這才一屁股坐到了炕邊。
「成了!!」
孫支書也顧不上繞彎子,剛一坐穩,直接就衝著林勝利來了這麼一句。
「哪層成了?」
「嘿,你小子還分層。」
「當然分啊,不然你這跑回來不得一層層說?」
「哈哈,也對!」
孫支書拍了拍膝蓋,壓低聲音,卻還是難掩興奮:
「第一層,公事。」
「老郭那邊認了。」
「陳副場長那邊,也站在我們這頭。」
「我把報告給他一看,他當場就炸了。」
「他說的可比我難聽多了。」
「什麼叫你們送肉,他們卡子彈,最後餓的是他的工人,這不是自己人卡自己人,扯蛋嗎?!」
「哈哈哈......」
說到這兒的時候,孫支書自己都忍不住樂了。
「反正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現在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你勝利一個人的獵人資格問題了。」
「也不是盤古公社一個大隊的問題了。」
「是林場冬季生產保障的問題!」
「是熊害傷人,需要正規獵人和穩定彈藥的事了!」
「現在,『安全整頓』和『熊害保生產』,已經對上了。」
「姓曹的那條狗,想卡,也不敢明著亂卡了。」
聽到這兒,林勝利嘴角忍不住地揚起。
「好事啊。」
「豈止是好事?!」
「我跟你說,那陳副場長可不是一般的痛快,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誰要是耽誤林場工人吃肉,誰就是跟他陳某人過不去!」
「有他站出來,這事兒至少不可能一刀切地把我們掐死了。」
「那就行。」
聽到這兒的時候,沈慕華也明顯鬆了一口氣。
不過她並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很自然地起身,給孫支書倒了一碗熱水。
「謝謝啊,慕華。」
「沒事,支書您繼續說。」
「哈哈,行。」
孫支書接過水,喝了一大口,這才繼續往下說:
「這第二層呢......是個私事。」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臉上的興奮稍微收了收。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
甚至,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老陳那邊,正好有個難題。」
「什麼難題?」
「省林管局王局的老娘,身子骨不太行了。」
「前陣子就不好,這兩天又犯了。」
「藥方子都配齊了,就差一味藥引。」
「血茸。」
「血茸?!」
林勝利眼睛一眯。
「對。」
「不是一般的鹿茸。」
「必須是成年雄駝鹿,在深冬時節,自然脫落的鹿角,而且還得是新鮮的,帶血髓的,品相完整的那種。」
「殺鹿的不行,磕碰壞了的不行,太老的也不行。」
「說白了,這東西不是打來的,是找來的。」
「林場和周圍幾個地方,找了一圈了,都沒弄到。」
「老陳一聽我提你,眼睛都亮了。」
「不過我沒替你答應。」
「我就說,我回來問問你,看你願不願意接這個活。」
說到最後的時候,孫支書明顯沒把話說死。
可那眼神裡頭的期待,卻已經藏不住了。
這可是人情啊!
天大的人情!
要是林勝利真能把這事辦了,那以後別說一個曹幹事了,很多事情,都得往後靠靠。
可他也知道。
這活兒難。
不是一般的難。
所以他不想逼林勝利。
「勝利,你要是真覺得沒把握,咱就算了。」
「我也就是回來跟你提一嘴。」
「沒有誰規定,你非得上這個山不可。」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火苗噼啪響了一聲。
追風抬起頭,看了看林勝利。
踏雪也睜開眼,看向了這邊。
林勝利卻沒急著答應。
他不是那種一聽到人情大、背景硬,就立刻拍著胸脯包下來的愣頭青。
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事情,稍微有一點沒搞明白,就得把自己搭進去。
「支書,我先問清楚。」
「你說。」
「成年雄駝鹿?」
「對。」
「深冬?」
「對。」
「必須自然脫落?!」
「對。」
「還得血髓未乾,品相完整?!」
「對!」
「......」
聽到這一連串確認之後,林勝利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條件。
真不是一般的刁鑽。
「怎麼?」
「很難?」
「豈止是難。」
林勝利搖了搖頭:
「這東西,壓根就不是打來的。」
「得找。」
「還不能亂找。」
「得找正在脫角期的駝鹿,算準它們活動範圍,還得趕在鹿角剛掉下來沒多久的時候拿到手。」
「稍微晚一點,血髓就幹了。」
「磕碰一下,品相就壞了。」
「槍打?那更別說了。」
「真要一槍過去,這鹿角還能不能要都兩說。」
「所以,這活兒不是獵熊,不是獵野豬,是專門跑山找東西。」
「而且得耗時間。」
孫支書一聽這話,神情反而更認真了幾分。
因為他說得這麼細。
那就說明,他不是不懂。
而是真的懂。
也就是說......
這事兒,未必沒戲?!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能現在拍胸脯保證,一定能找出來。」
「但可以試。」
「真的?!」
「嗯。」
「不過有個前提。」
「你說!」
「如果能找到,這東西得按正常山貨收購流程走。」
「不近人情。」
「不走後門。」
「一切按規矩辦。」
「......」
話音落下。
屋子裡先是靜了一瞬。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
孫支書直接笑出了聲:「你小子!」
「你小子是真精啊!!」
「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把規矩先立下來?!」
「那不然呢?」
林勝利也笑了:
「這要是我今天白給了,明天別人是不是也得讓我白給?」
「再說了,這東西真找到,那也是我拿命去山裡頭換的。」
「該是什麼價,就什麼價。」
「能賣人情,但不能亂賣規矩。」
「好!!!」
「說得好!!」
孫支書狠狠一拍大腿:
「就按規矩來!」
「我回頭就先跟老陳把話說死。」
「要,就按山貨流程收。」
「該多少多少。」
「不給價,那就別想要!」
「嗯。」
話說到這裡,屋裡的氣氛明顯輕鬆了不少。
可很快,幾個人就又安靜了下來。
因為......都在想一個問題。
這麼個玩意兒,到底上哪兒找去?!
「你現在有方向嗎?」
「有一點,但還不確定。」
「要不,我讓老趙也幫你問問?」
「不急。」
「我先自己想想。」
「成,那你慢慢想。」
說著說著,孫支書的目光,落在了林勝利臉上。
這小子坐在那裡,眉頭一點點皺緊,眼神卻越來越亮。
很明顯,腦子裡面正在飛快地轉著什麼。
這一幕,看得孫支書都不由得心頭一跳。
不會吧?!
這小子真有思路?!
事實上。
還真有。
林勝利坐在那裡,眼前的火光一晃一晃。
可他的腦子裡,卻好像有一幅又一幅畫面在快速掠過。
前世。
大興安嶺。
十幾年的跑山經驗。
哪片林班樹密,哪片林班草深,哪條河谷到了冬天還有駝鹿活動,哪一片混交林裡頭最容易發現駝鹿蹭樹、踩雪、飲水的痕跡......
這些原本零零散散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好像突然自己就動了起來。
一塊一塊地拼。
一片一片的連。
「等等......」
「這個季節,成年雄駝鹿脫角的話......」
「它們應該不會亂跑,而是更喜歡在......」
「河谷......混交林......」
幾塊零零散散的記憶,突然拼成了一片模糊區域。
「對!」
「就是那一片!」
林勝利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想起來了!
前世有一段時間,他跟著幾個老獵戶去過一趟老河套子。
那地方不是專門打獵的,是追一頭傷人的野豬。
結果半路上,就看見過一群駝鹿。
而且其中一頭公鹿的角,就已經有些鬆了。
如果時間沒算錯的話......
「有戲。」
「什麼有戲?」
「血茸。」
林勝利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大概知道,從哪個方向找了。」
這話一出。
孫支書和沈慕華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真的?!」
「嗯,不過只是大概範圍。」
「還得進山確認。」
「那也行啊!」
孫支書眼睛都亮了。
「你有方向就成!」
「成不成,得去了才知道。」
「可你總得準備準備吧?」
「嗯。」
「那行,那我就不在這兒耽誤你了。」
「我回頭先跟老陳說一聲,讓他等著。」
「至於規矩和收購流程,我也先幫你打個底。」
「要真找到了,絕不能虧了你。」
「好。」
說完,孫支書站了起來。
又叮囑了兩句,這才風風火火地離開。
等他走後,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有思路了?」
沈慕華走近了一些,低聲問道。
「嗯。」
「哪兒?」
「還不能完全確定。」
林勝利想了想,還是沒有把地名直接說死:
「不過大概是幾片混交林和河谷交界的地方。」
「駝鹿這種東西,不像野豬到處亂拱,它們活動範圍相對固定一些。」
「只要找准了,機會就大。」
「那你要自己去?」
「肯定得我去。」
「帶狗嗎?」
「看情況。」
「能不用槍,儘量不用槍。」
「畢竟這回,不是去打東西。」
「是去找東西。」
「嗯。」
說到這兒,沈慕華突然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
「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信你。」
「那必須的。」
「不過這回,真的不是吹牛。」
「這事兒,是真的靠運氣。」
「你最近運氣不是一直挺好的嗎?」
「那倒也是。」
林勝利嘿嘿一笑,忍不住伸手把她拉了過來:
「說不定,這回也是山神爺賞飯吃。」
「你還說不迷信呢。」
「我是不迷信,但架不住最近運氣好啊。」
「行了,先別想那麼多了。」
「大哥,嫂子,支書剛剛說的都是些什麼啊?我怎麼有點聽不懂,而且,我在呢,你們倆也別那麼親密好不好,羞人!」
周月芹原本是想走的。
可自己是林勝利喊過來的,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就只能一直縮在角落裡面聽著。
這會兒總算是憋不住了。
也難怪她會這樣。
前面那一大堆什麼血茸、什麼駝鹿、什麼山貨流程、什麼林場副場長......
她聽得那叫一個雲裡霧裡。
偏偏這兩口子還時不時湊那麼近,說著說著就拉手,拉著拉著就快抱一起了。
她坐在這兒,真的是又好奇,又尷尬。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個什麼。
燈泡?
還是擺設?!
「咳咳。」
林勝利乾咳了一聲,默默把剛剛已經伸過去的手給收了回來。
沈慕華也是臉色微微一紅,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你不懂很正常。」
「因為這個事情,本來就和你沒什麼太大關係。」
「哎?!怎麼就和我沒關係了?!」
「不是,你先別炸毛,我的意思是,這事兒你聽懂個大概就行,不需要像我們一樣把裡面的彎彎繞繞全都捋明白。」
「哦......」
周月芹點了點頭,但還是一臉的求知慾:
「那你給我講講唄,我總感覺,這裡面有大事。」
「還真是大事。」
林勝利點了點頭,想了想,用最簡單直接的話解釋起來:
「你就這麼理解吧。」
「現在,有兩撥人在對付我。」
「一撥,是明面上的,像許家輝、呂援朝這種。」
「他們會傳閒話,扣帽子,站在道德高地上,拿嘴噁心人。」
「另一撥,是背地裡的。」
「像那個劉建設,還有他後面的崔向東。」
「他們不跟我吵,也不跟我講大道理,他們直接卡我的子彈,卡我的手續,卡我的獵人身份。」
「簡單點說......」
林勝利伸手在桌子上敲了兩下:
「一個是想讓我臭。」
「一個是想讓我死。」
「???」
周月芹眼睛頓時瞪大了:「這麼嚴重?!」
「廢話,不嚴重我至於這麼晚還不睡覺在這兒琢磨?」
「那血茸呢?!」
「血茸是個機會。」
「一個大機會。」
「林場那邊有個副場長需要這個東西,如果我能找到,不只是能賣點錢那麼簡單,還能讓上頭的人欠我個人情,順便讓那些想卡我的傢伙,不敢卡得太狠。」
「哦......」
周月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可很快,她又忍不住問道:
「那你們剛剛說的,什麼『從誰嘴巴里說出去』是什麼意思?」
「這個簡單。」
沈慕華接過了話頭,語氣溫溫柔柔的:
「同一件事情,從壞人嘴巴里說出去,能說成你大哥帶人進山,差點害死人。」
「可如果從孫支書嘴巴里說出去,就會變成,是那些人自己不守規矩,偷偷進山,才害死了人,更說明我們公社得有規矩,得有正式獵手帶隊。」
「啊!!!」
「我明白了!」
周月芹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把自己給嚇一跳:
「就是說,誰先把這個事情定下來,誰就有理!」
「對。」
「怪不得你們剛剛說,這事兒得搶著來!」
「是啊。」
林勝利笑了笑:
「所以,你接下來的任務,可就很重要了。」
「我?!」周月芹懵了,有些不敢相信,這種事情他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