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從周昌平特意守在縣委辦門口，又把周思思一起帶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猜到了對方的目的。
今天這頓飯，表面上是敘舊。
實際上，就是為了蒼龍高架橋的事情。
不過陸凡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坐在旁邊的周思思卻先皺起了眉頭。
「老周，你這說的什麼啊？」
「什麼蒼龍高架？」
周昌平的臉色微微一變。
「思思，你先出去轉一會兒。」
周思思直接拒絕。
「我又不是小孩子，為什麼要出去？」
「算了，你們聊你們的，我不說話總行了吧？」
說著，她還往旁邊挪了挪，擺出了一副準備看熱鬧的樣子。
周昌平愣了片刻。
他原本想著把周思思支開，單獨和陸凡談一談。
畢竟接下來的話，不太適合讓女兒聽見。
可周思思不走，他也拿她沒有辦法。
最終，周昌平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陸凡看向周昌平。
「周局，既然你已經開門見山了，那我也有話直說了。」
「蒼龍高架橋這個項目，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裡面，你有沒有參與？」
周昌平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沉默了幾秒以後，壓低聲音問道。
「陸主任，你沒錄音吧？」
陸凡眉頭一挑。
「周局，你覺得我有這個必要嗎？」
「我就是隨口問問。」
周昌平的目光在陸凡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要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什麼。
陸凡放下茶杯，語氣平靜。
「你放心，我沒有錄音。」
「你是思思的父親。」
「當年在清河鄉的時候，對我也算有過一些恩情。」
「我沒必要搞這麼一手。」
陸凡的話說得很明白。
周思思也連忙開口。
「爸，你放心吧。」
「陸凡不是那種不講情分的人。」
周昌平一聽，這才長嘆一氣。
「陸主任，這個項目，我當初確實收過王建軍一點好處。」
「不過我保證，絕對不多。」
「當時王建軍在縣裡如日中天，我根本不敢得罪他。」
「王建軍主動把錢送到我手裡，如果我一點都不收，他反而會覺得我不願意跟他站在一起。」
「我收下那點東西，說白了，就是讓他放心。」
「這種事情，在當時的縣裡並不稀奇。」
「但我可以保證，我除了一開始收了王建軍給我的紅包，後面就沒再拿過其他錢了。」
「蒼龍高架橋這個項目，在我上任以前就已經開始推進了。」
「前期的立項、規劃、招標和部分設計，基本都是王建軍和前任交通局局長在負責。」
「後來交通局局長退休，我這才半路接手。」
「那個時候項目已經定下來了，縣政府也成立了專門的領導小組。」
「王建軍是組長，所有重要事項都由他拍板。」
陸凡繼續追問。
「那交通局負責什麼？」
「真就跟顧書記說的那樣，只是負責蓋章？」
周昌平的臉色更加難看。
「交通局主要負責技術審核和手續辦理。」
「可你也知道，很多時候技術審核只是走個流程。」
「項目資料是設計單位出的，施工方案是施工單位報的，監理單位也會提前把意見寫好。」
「我們拿到材料以後，只要沒有明顯的問題，通常都會按程序往下走。」
「至於材料裡面有沒有被人做手腳，我們根本不可能每一項都重新核驗。」
「尤其王建軍親自盯著的項目，誰敢在細節上跟他較真？」
陸凡沉聲道。
「你是交通局局長。」
「至少在專業和程序上，你應該提出異議。」
「如果發現資料有問題，也應該要求重新檢測。」
周昌平苦澀地笑了笑。
「我當然知道這些。」
「可問題是，我不敢跟王建軍叫板啊。」
「另外當時項目馬上就要上馬，縣裡把它當成頭號工程，所有人都在講進度、講投資、講影響。」
「誰要是提出不同意見，馬上就會被扣上拖後腿的帽子。」
「更何況，王建軍那種人做項目，能不在裡面撈油水，能給你好好做嗎？」
「你覺得可能嗎？」
「所以，很多時候，我們明知道裡面可能有問題，也只能裝作看不見。」
陸凡看著他，繼續問道。
「既然這個項目你參與的不多，那你為什麼害怕復檢？」
「就算查出有問題，你責任也不大吧。」
周昌平的身體微微一僵。
「怎麼可能責任不大啊！！」
「雖然我自己知道，參與的不多。」
「但別人能相信嗎？？群眾能相信嗎？」
「我是交通局局長，只要蒼龍高架查出問題，我肯定要負主要責任。」
「哪怕問題不是我造成的。」
「今天會上你也看到了，顧書記是怎麼說我的。」
「他讓我不要推卸責任。」
周昌平說到這，又是長嘆一氣。
「陸主任，所以我真的求你，這蒼龍高架，你真的別查了。」
「我現在就想安安穩穩當個局長，過幾年退休。」
「你就當看在思思的面子上，網開一面。」
陸凡眉頭微皺，看著周昌平。
「周局，不是我不幫你。」
「我要求全面復檢，整改，就是幫你！」
「甚至說是在救你！」
「現在檢查出問題，那頂多是項目質量問題。」
「你要害怕被處分撤職，我可以去跟顧長明求情，如實說明你的情況。」
「到時候給你爭取記個大過，也就完事了。」
「可如果到時候高架橋塌了，出了人命。」
「你這個交通局局長可就不是撤職那麼簡單了！」
「你可能還得面臨牢獄之災。」
「孰輕孰重，你應該要分清楚才對啊！」
周昌平一聽，立刻擺手。
「陸主任，你聽我說，這蒼龍高架雖然是有質量問題。」
「但最多也是承重達不到當初設計的要求。」
「正常情況下通車，這座橋還是沒問題的。」
「你也知道現在龍灣經濟開發區剛成立。」
「來往的車輛本就不多，目前的承重絕對是夠用的。」
陸凡又是一怔。
「你怎麼知道目前承重夠用？」
「我就問你，萬一橋塌了，你打算怎麼辦！」
周昌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陸主任，有些事情我本來不想說。」
「但既然你已經問到這裡了，我也就不瞞你了。」
「王建軍當初給我看過一份真實的原始檢測報告。」
「那份報告不是最後提交驗收的版本。」
「是施工單位和檢測機構最開始做出來的內部報告。」
「那份報告上的數據，確實比正式驗收報告差。」
「但也沒有差到馬上就要垮掉的程度。」
「王建軍當時跟我說，橋樑的實際承載能力雖然沒有達到最初設計標準，但還有一定的安全餘量。」
「只要不是極端情況，正常通車不會出問題。」
「他還說，龍灣區前幾年車流量不會太大，重型車輛也不會集中通過。」
「只要按照規定限速、限載，橋樑基本能夠滿足使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