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的手穩住了。
鑰匙頭部的九道彎曲對準鎖孔,她屏住一口氣,將青銅鑰匙緩緩推了進去。
嚴絲合縫。
每一道溝槽,每一條細紋,每一個凹陷的弧度,全部咬合在一起,沒有半毫米的偏差。
咔噠。
一聲脆響從門內傳出來,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被放大了十倍。
蘇念的手指還握在鑰匙尾部的圓環上,緊接著,門體深處傳來第二聲響動,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密。
齒輪。
是齒輪轉動的聲音。
沉悶、厚重,金屬與金屬咬合的聲音從隕鐵門板內部連成一片。
整扇門都在震動,震感從蘇念握著鑰匙的指尖傳遍全身。
她鬆開了手,退後一步。
轟隆隆。
大門兩側的岩壁傳來細碎的石屑掉落聲,四米高三米寬的隕鐵門面從正中間裂開一條豎線,向兩側退去。
門縫剛裂開巴掌寬,一股白色的寒氣從裡面噴出來。
冰的。
寒氣打在蘇念臉上,她整個人縮了一下,胳膊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氣溫在兩秒之內跌了十幾度,呼出去的氣變成白煙。
身後有人喊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
大門還在退開。
那條豎線越來越寬,白色寒氣從門縫裡翻滾湧出,在燈光下像流水一樣漫過地面。
蘇念的直播支架還在旁邊的三腳架上,鏡頭對準了這扇正在打開的門。
直播間裡,彈幕在這一刻恢復了。
不是恢復,是爆炸。
「開了!真的開了!」
「我手在抖你們信嗎!」
「老祖的鑰匙能開朱元璋的密室,他到底什麼身份!」
「清朝的長生者?不對吧,他跟明朝也有關係?」
「姐妹們你們想,老祖家裡為什麼會有這把鑰匙?」
「細思極恐,蘇長青到底活了多久?」
「不是,朱元璋把鑰匙給他的?還是他給朱元璋的?」
蘇念看不見這些彈幕,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門上。
隕鐵大門退到了盡頭,徹底敞開。
白色寒氣還在往外涌,但已經薄了很多,能看見裡面了。
現場的考古人員第一時間把兩盞移動探照燈推到門口,強光打進去。
所有人往前湊。
蘇念也往前湊。
光柱掃進密室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應是沒有。
沒有金子。沒有銀子。沒有玉器。沒有兵器。沒有棺材。
什麼傳說中的寶藏,什麼絕世神兵,什麼龍脈秘辛,統沒有。
密室比外面的穹頂空間還大,目測有兩百平。
四周的牆壁全部被一種深色的木質書架覆蓋,從地面一直頂到三米多高的天花板。
書架上碼得滿滿當。
竹簡。
線裝書。
捲軸。
函套。
一排接一排,層疊一層,密麻,數不清有多少。
蘇念身後傳來一陣抽氣聲,不是驚喜的那種,是困惑的。
「就這?」一個年輕研究生的聲音從後排飄過來。
「朱元璋費這麼大勁就藏了一屋子書?」
沒人接話。
蘇念往裡走了兩步,停住了。
密室正中央,她抬起頭。
畫。
十幾幅巨大的捲軸畫像從天花板垂下來,懸在半空中,每一幅都有兩米多高。
畫面保存得不可思議地完好,色彩鮮艷得不像六百年前的東西。
蘇念盯著最近的一幅看了三秒,沒看懂畫的是什麼,但那種撲面而來的歷史厚重感讓她不自覺地停了腳步。
身後的張裕民擠了過來。
老人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腳步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工作人員扶住。
但他甩開那隻手,三步衝到了最近的一排書架前。
手伸出去,又收回來。
抖得太厲害了,不敢碰。
他轉頭看向那些懸掛的畫像,又看向四周滿牆的書架,滿竹簡,滿牆的文案捲軸。嘴唇哆嗦著張開,眼眶裡的東西終於兜不住了。
兩行濁淚從七十二歲的老臉上滾下來。
「這是大明最核心的機密檔案室!」
張裕民的聲音劈了,嘶啞的尾音在密室里迴蕩。
「比任何財寶都要珍貴萬倍!」
蘇念舉著雲台跟在張裕民身後邁進了門檻。
腳底踩上密室的地面,一股涼意從鞋底往上竄,整條腿都涼了半截。
手機鏡頭穩穩對著前方,直播間裡在線人數已經破了兩億,數字還在瘋漲。
移動探照燈被兩名工作人員推進來,強光掃過左側牆壁的一瞬間,第一幅畫像完整地暴露在億萬觀眾面前。
畫中人身披甲冑,面容方正,眉骨極高,一雙眼睛望向畫外,殺氣與沉穩並存。畫像右上角有硃砂小字,筆法端正。
演播廳里,一位頭髮花白的歷史學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劈了。
「徐達!這是魏國公徐達!大明開國第一功臣!」
主持人的嘴張著沒來得及接話,另一位嘉賓已經湊到了監視器前,鼻尖快貼上屏幕。
「宮廷畫師親筆,絕對是洪武年間的原作,這筆法,這顏料的層次感,不可能是後人摹本!」
蘇念的雲台往右平移,第二幅畫像進入鏡頭。
虎背熊腰,面如重棗,鎧甲上的紋路精細到每一片甲葉都能數清。
張裕民的聲音從蘇念耳邊傳來,沙啞得快碎了:「常遇春。鄂國公。死在北伐途中,年僅四十。」
第三幅。
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五縷長髯,手持笏板,眼神比前兩位更深沉。
「李善長。」演播廳的專家聲音在抖。
「韓國公,大明開國丞相。」
第四幅。
第五幅。
第六幅。
蘇念的雲台勻速移動,每一幅畫像在鏡頭前停留三秒。
劉伯溫。
湯和。
鄧愈。
沐英。
一個接一個,全是歷史課本上只有名字沒有真實面孔的人。
此刻以極其逼真的筆觸掛在六百年前的密室牆壁上,色澤鮮亮得不真實。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失控了。
「我歷史書白讀了,原來徐達長這樣!帥啊!」
「大明開國天團全家福是吧???」
「這些畫隨便一幅拿出去拍賣能值多少?十個億打底?」
「不是錢的問題,這東西有錢你都買不到,國寶中的國寶。」
「常遇春好兇,隔著屏幕我都怕。」
「等等,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朱元璋為什麼把功臣畫像藏在密室里?不應該掛在功臣閣嗎?」
蘇念沒空看彈幕,她的注意力被密室的縱深吸引住了。
兩百平的空間,四面牆全是書架,中間區域懸掛著這些畫像,每一幅之間間隔精確,排列有序。
越往裡走,畫中人物的服飾越華貴,頭銜越高。
張裕民走在蘇念前面半步,腳步快得不像七十二歲的老人。
他的目光掠過每一幅畫像,嘴裡念叨著名字和封號,聲音斷斷續續。
「十四幅。開國功臣一共十四幅。」
他忽然停下腳步。
蘇念差點撞上他後背。
前方的空間豁然開闊了。
密室的最深處,地面抬高了兩級台階,形成一個半米高的石質平台。
平台上方的穹頂比四周高出一截,像是專門加蓋過。
蘇念抬頭,瞳孔放大了。
平台正中央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卷,寬度是其他畫像的兩倍不止,幾乎占滿了整面後牆。
畫中人穿明黃色龍袍,十二章紋清晰可辨,頭戴翼善冠,面容威嚴,下頜寬闊,眼神俯視前方,有一種壓迫整間密室的氣場。
張裕民的膝蓋彎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扶住。
「洪武大帝。」老人的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
「朱元璋。」
演播廳里集體站了起來,連主持人都忘了說話,三位嘉賓擠在監視器前面,有一個在抹眼睛。
「真容。這是朱元璋的真容。」其中一位白髮學者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進蘇念耳朵。
「不是後世流傳的那個鞋拔子臉丑畫像,也不是故宮那張標準的方臉官像,這才是真正的朱元璋!」
彈幕湧出新一波高潮。
「朱元璋竟然長這樣???好有帝王氣勢!」
「歷史課本騙了我二十年!」
「難怪他把真容藏密室里,外面流傳的全是假的。」
「格局打開,人家600年前就知道要防盜圖。」
蘇念舉著雲台往平台上走了兩步。
然後她停住了。
不對。
朱元璋的畫像右邊,還有一幅畫。
蘇念的目光移過去,腳步定在台階上沒再動。
那幅畫和朱元璋的畫像並排懸掛,大小一致,高度一致,甚至畫框的材質和雕花紋路都一致。
但它被蒙著。
一塊黑色絲絨布從頂部垂下來,嚴嚴實實地覆蓋了整幅畫面,四角用銅釘固定在畫框上,連一點縫隙都沒有。
蘇念盯著那塊黑布看了兩秒,腦子裡有根弦繃起來了。
右側。
古代以右為尊。
這幅被遮住的畫像掛在朱元璋的右邊。
她不是學歷史的,但基本常識還是有。
開國皇帝右手邊的位置,整個大明王朝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資格站。
張裕民已經走上了平台,他的目光先落在朱元璋畫像上停了五秒,然後移向右邊那塊黑布。
整個人僵住了。
「這……」老人的嘴張著,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演播廳里也安靜了。
三位嘉賓盯著監視器上那塊黑色絲絨布,面面相覷。
主持人反應最快,抓住了這個節點:「張教授,您看到了什麼?朱元璋畫像旁邊似乎還有一幅被遮蓋的畫像?」
張裕民沒回答,他繞著那幅蒙布的畫像走了一圈,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反覆了三次。
趙教授從後面跟上了平台,一眼看到那塊黑布,腳步頓了。
「右側?」趙教授的聲音變了調。
「掛在帝像右側?」
劉教授也上來了,三個老人站在那塊黑布前面,誰都沒說話,空氣凍住了。
蘇念的雲台對準了他們三個人的背影,再拉回來對準那塊黑色絲絨布。
直播間的彈幕從沸騰變成了刷屏式追問。
「為什麼要遮住???」
「右邊是尊位啊!朱元璋右邊還能掛誰?他爹?」
「不對,他爹沒這個資格和開國皇帝並列,追封的太上皇也得矮一級。」
「等等,你們有沒有想到一個人?」
「誰?」
「鑰匙的主人。」
「操。」
「蘇念她哥?不是吧?」
「你想想,鑰匙在蘇長青家裡放了多少年?他為什麼會有這個密室的鑰匙?」
「我頭皮麻了。」
蘇念沒看到這些彈幕,但她腦子裡轉的和水友們一樣。
鑰匙是從哥哥的儲藏室里拿出來的。
哥哥從清朝活到現在,甚至更早。
那明朝呢?
張裕民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古代禮制,帝王畫像右側,只有一種人能掛。」
趙教授接話:「師。」
兩個字砸在密室里,回音繞了三圈。
「帝師。」張裕民的手指著那塊黑布,手指在顫,「教朱元璋打天下的人。比皇帝更高一級的存在。但為什麼要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