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沒人接話。
陳奕銘還站在旁邊,剛才被蘇長青那一通話說得整個人都愣著,這會兒聽到這個問題,下意識往蘇長青臉上看了一眼。
蘇念坐在鏡頭前面,帝師傳攤在桌上,手掌還壓著封面。她的手指收緊了,指甲尖在紙面上掐出一道淺痕。
直播間彈幕刷了兩層,全是問號和感嘆號,但她一個字都沒看,眼睛死死釘在屏幕右側的畫中畫上。
蘇長青的畫面占了大半個屏幕。
他坐在藤椅上,劇本擱在扶手上沒合,手指在竹節紋路上磕了兩下。
演播廳里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他開口了。
一個字。
「有。」
演播廳安靜了一拍。
那一拍里,女演員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愣住,陳奕銘的嘴直接張開了,軍事史專家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彈幕炸了。
「臥槽!」
「老祖居然在大明真的娶過老婆!」
「等等等等,前面不是說不娶嗎?不是說不敢碰別人的因果嗎?」
「是誰?哪個女人能拿下大明最老單身漢?」
「我人傻了,前面那段話是什麼,是鋪墊?」
蘇念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
她把壓在封面上的手抬起來,翻開帝師傳,手指飛快地往後翻。
一頁,兩頁,三頁,紙張被她翻得嘩嘩響。
翻過了第七頁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指尖按在某一行字上,眼睛掃了兩遍。
她沒念出來。
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彈幕瘋了。
「蘇念你倒是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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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她找到了,看她表情!」
「蘇念你別光看著啊說話!」
蘇念抬頭看了一眼鏡頭,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心裡有東西但還沒消化完的表情。
她把帝師傳轉了個方向,書脊朝著鏡頭,指尖點著那行字。
「你們急什麼,往下看。」
畫面切換。
右側屏幕的時間線從底部滾動,洪武十三年的刻度往後跳了幾格,停在幾個月後的位置。
應天府。
蘇府。
蘇府的前院比以前大了一倍不止。
院牆加高過了,青磚壘到一人多高,門口立了兩根新漆的木柱。
不是蘇長青自己要擴的,是朱元璋賜的宅子。
帝師不肯搬,朱元璋就讓工部直接把隔壁三家的地皮並過來,圍牆一推一砌,原來巴掌大的院子變成了三進的宅邸。
蘇長青對這事的態度是躺在新院子的老躺椅上說了句「牆太高了擋風」。
前院裡站了幾百號人。
男的站左邊,女的站右邊,中間隔了一條用石灰畫出來的白線。
男的穿短褐長褲,有些光著腳,有些穿草鞋。女的年紀從十三四到二十出頭都有,都低著頭,手攪在身前。
管家老韓頭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卷花名冊,旁邊兩個小廝一個端硯台一個舉著筆。
「叫到名字的上前一步,說清楚籍貫、年歲、會什麼活計。說不清楚的,回去。」
老韓頭的嗓門不大,但架不住院子裡安靜。
幾百號人大氣不敢出,都知道蘇府是什麼地方。
帝師的宅子,進去了那就是捧金飯碗,擠破頭都不嫌多。
「張二妮。」
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從右邊隊伍里挪出來,腿在打顫,聲音碎成了幾截。
「臨淮人,十五,會、會漿洗縫補……」
「針線拿出來看看。」
丫頭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帕子,上面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蘭花。
老韓頭掃了一眼,搖頭。
「繡工不行,下一個。」
張二妮的臉白了,但不敢多說,退回隊伍里去了。
彈幕飄過來幾條。
「老韓頭這選拔標準也太嚴了。」
「帝師家的丫鬟得會繡花?老祖自己穿的衣服都是最便宜的青布衫。」
「別急,重點不在選人,重點在老祖什麼時候出場。」
老韓頭又點了七八個名字,留下兩個,退回去六個。
正翻到下一頁的時候,身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重不輕,間距勻稱。
蘇長青從內院走出來,手裡卷著一本書,是本農政全書的手抄本,他前兩天從國子監借的。
他穿著那件老青衫,領口洗得有些發毛了,腰間系帶松松垮垮的,布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沒什麼聲響。
經過前院的時候他的目光隨意掃了一下。
幾百號人站在院子裡,黑壓壓的,跟趕集似的。
老韓頭回過頭來趕緊躬身。
「先生,正在挑人,您要不要過個目?」
蘇長青擺了擺手裡的書,意思是不用,腳步沒停。
走了三步。
第四步的時候他的腳落下去,頓了一下。
目光穿過前排站著的幾十號人,越過中間那條石灰線,落到右邊隊伍的最尾巴上。
角落裡。
一個女孩蹲在院牆根底下。
其他人都規規矩矩站成排,就她一個人縮在牆角,背靠著青磚,膝蓋併攏,整個人窩成一小團。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子上打了一塊顏色不太搭的補丁。
頭髮用一根麻繩扎著,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她低著頭,沒看院子裡的熱鬧,也沒看管家點名。
兩隻手捧在膝蓋前面,手心裡捏著一個東西。
一個破舊的香囊。
巴掌大,土黃色的面料上繡了幾朵花,針腳粗糙但密實。
囊口的抽繩斷了一截,用棉線重新接過,打了個死結。
香囊的角上磨出了一個小洞,露出裡面塞的干艾草,顏色已經發灰了。
她的拇指在香囊的繡面上來回蹭著,動作很輕很慢。
蘇長青站在走廊上,手裡的書垂下來了半寸。
老韓頭在背後喊了一聲「先生?」
他沒應。
彈幕在這個時候湧上來的。
「老祖停了。」
「他在看那個女孩。」
「角落裡穿破衣服那個?其他人都站著,就她蹲著。」
「那個香囊,老祖盯的是那個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