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頭又喊了一聲,蘇長青還是沒應。
他手裡那本農政全書已經垂到腿側,眼睛盯著院牆根底下那個蹲著的女孩沒挪開。
旁邊幾個等著被叫名字的丫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角落裡那個,衣服最破,個頭最小,從進門就沒站起來過。
蘇長青邁下走廊台階,穿過前院石板路,從幾百號人中間徑直走過去。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
他走到院牆根底下,在女孩面前蹲下來。
女孩的拇指還在香囊繡面上來回蹭,察覺到面前多了個影子,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顴骨有點高,嘴唇乾裂,但一雙眼睛乾乾淨淨的,瞳仁很黑。
她看見蘇長青的臉,愣了一下,往後縮了半寸,後背貼緊了牆磚。
蘇長青的視線落在她手裡的香囊上。
「誰給你做的?」
女孩把香囊往袖子裡藏了一下又停住,大概覺得藏不住。
「我娘。」
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她人呢?」
女孩沒說話,低下頭,下巴收進領口裡。
蘇長青看了她兩息,站起來,轉身朝老韓頭那邊走。
「把她留下,去書房伺候筆墨。」
老韓頭手裡的花名冊差點掉地上。
「先生,她還沒報名字呢,也沒看過手藝,這……」
蘇長青已經走回走廊上了,腳步沒停,農政全書重新舉到眼前。
「不用看了。」
老韓頭站在台階上,嘴張著,看看蘇長青的背影,又扭頭看看牆角蹲著的那個女孩。
幾百號人裡頭,挑的全是手腳利索、模樣周正的,偏偏選了個最不起眼的。
彈幕在畫面底部湧上來。
「老祖選人的標準跟老韓頭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等等,她是孤兒,她娘死了,手裡就剩個香囊,歷史上根本查不到這號人。」
「懂了!老祖選她就是因為她不在歷史線上,不管怎麼折騰都不會動因果!」
「所以前面拒了四個公主一個郡主,不是因為看不上,是因為那些人的命運不能碰。這個女孩沒有命運可言。」
畫面往前跳了一段。
蘇府書房。
女孩跪在書案旁邊磨墨,硯台里的墨汁被她磨得深一塊淺一塊,濃淡不勻。
她兩隻手攥著墨條使勁搓,手腕上青筋都鼓出來了,硯台在桌上滑了一下。
蘇長青坐在書案後面寫字,筆鋒落到紙上第三行的時候停了,拿筆蘸了一下墨,蘸出來的顏色跟前兩行差了一截。
他抬眼看了一下硯台。
女孩的臉白了。
然後茶壺倒了。
她起身想去端旁邊的茶盤,袖口掃過壺蓋,青瓷壺歪了,茶水嘩地淌出來,順著桌沿往下流,正好滴在蘇長青剛寫的那張宣紙邊角上。
墨跡洇開了一片。
女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磚面上,聲音發抖。
「先生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蘇長青看著桌上那灘茶水,表情沒變。
他把筆擱在筆架上,從袖口裡掏出一塊帕子,擱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先把地擦了,慢慢來,不急。」
女孩跪在地上,手指碰到那塊帕子的時候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眶紅著,嘴唇咬得發白,看了蘇長青一眼。
蘇長青已經低下頭,把濺了茶水的宣紙抽出來扔到廢紙簍里,重新鋪了一張,繼續寫。
彈幕飄過去兩條。
「換別的主子這丫鬟早被拉出去打板子了。」
「他說不急。這兩個字對一個從小吃百家飯被人嫌棄的孤兒來說是什麼分量。」
畫面跳到現代。
演播廳里,導演組的人在後台開了個短會。製片人站在監控屏幕前面搓了搓手。
「這段戲太重要了,徐明晚的角色不能湊合。」
副導演推了推眼鏡。
「目前劇場裡的女演員都偏活潑,沒有這個氣質。」
製片人想了兩秒,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把屏幕遞過去。
「南大表演系有個女生,上個月校園藝術節我看過她一段視頻,你看看。」
畫面一跳。
南大校園門口,一輛商務車停在路邊。
一個穿白T恤牛仔褲的女生從教學樓方向走過來,馬尾辮在腦後晃,手裡拎著個帆布包。
她被領進劇場後台化妝間的時候,現場的工作人員多看了兩眼。
周圍空氣都跟著沉下來的類型。
化妝師給她換上明朝的裝束。
月白色立領襖裙,鴉青色比甲,髮髻梳得規規矩矩,簪了一支素銀釵。
她從化妝間走出來的時候,舞台側面候著的幾個演員全扭頭了。
彈幕瞬間洗屏。
「這選角絕了。」
「就是這個感覺,清冷裡帶著溫婉,眉眼之間怯生生的,完美。」
「南大校花啊,難怪,這氣質不是練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蘇念在鏡頭前面歪了一下頭,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嘟囔了一句。
「好看是真好看,但我還是更關心她跟我哥對戲的時候我哥是什麼反應。」
劇場舞台上,校花站到了蘇長青對面。
燈光調暗了一檔,只剩兩束追光。
校花按照劇本低下頭,兩隻手絞在身前,學著徐明晚的樣子往後退了半步。
蘇長青坐在書案道具後面,手裡拿著毛筆,看了她一眼。
一秒入戲。
他的整個狀態變了。
眉眼松下來,嘴角沒有弧度但也不緊繃,看人的時候視線是往下落的,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校花被他這個眼神看得愣了一拍。
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愣了。
彈幕又炸了一層。
「校花心態崩了,這眼神誰頂得住。」
「老祖認真演戲的時候太恐怖了,你能感覺到他不是在演,他是在回憶。」
畫面切回大明。
時間線在屏幕底部跳動,一年的光景碎成幾十幀蒙太奇。
書房裡,蘇長青拿著一支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划寫了個天字。徐明晚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盯著筆鋒落紙的軌跡,自己拿著根樹枝在膝蓋上比劃。
三個月後,她能磨出濃淡均勻的墨了,茶壺再沒倒過。
半年後,書案上多了一卷千字文的抄本,字跡歪歪扭扭但筆筆完整,是她的。
一年後,她坐在窗前翻一本詩集,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陽光從窗欞縫隙里打進來,落在她側臉上。
她抬頭看向書案後面的蘇長青,眼裡的東西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彈幕湧上來的速度慢了,但每一條都很長。
「養成系天花板,沒有之一。」
「從不識字到腹有詩書,他用一年時間把一個被世界丟掉的女孩重新拼完整了。」
畫面停在一個雨天。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雨打得沙沙響。
蘇長青靠在窗框邊上閉著眼,手臂搭在窗台上,呼吸均勻。他睡著了。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袖翻了一下。
徐明晚抱著一件外衣走過來,腳步壓得很輕。
她把外衣展開,彎腰從背後搭在他肩上,手指從肩膀上方掠過去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衣領。
她的手彈回來,整個人定在原地,兩頰的顏色一層一層紅上去。
蘇長青沒醒。
外衣搭在他肩上,微微滑了一下,被風吹起一角。
徐明晚站在原地,把那隻碰過他衣領的手收回去握在胸前,低著頭,耳根燒得通紅。
蘇念在鏡頭前面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啊啊啊啊這個畫面我要截圖!養成系加雙向奔赴的劇情甜死我了!」
她使勁拍了兩下桌面,帝師傳被震得跳了一下。
畫面再切。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掛滿了花燈。
秦淮河面上漂著蓮花燈,岸邊的酒樓里絲竹聲一層疊一層。
蘇長青走在人群里,青衫布鞋,雙手攏在袖子裡,跟周圍穿紅戴綠的人群格格不入。
徐明晚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襖裙,頭上簪了一朵絨花,是老韓頭家裡那口子幫她挑的。
她的眼睛不夠使。
左邊看一下賣糖人的,右邊看一下猜燈謎的,前面有人在耍火球,她踮起腳尖使勁往那邊夠,差點撞到前面賣糖葫蘆的攤子。
蘇長青在前面停了一步,側身等她。
「看路。」
徐明晚趕緊收回目光,小跑兩步跟上來,臉上那種藏不住的雀躍還掛著。
路過一個花燈攤子的時候,蘇長青的腳步慢下來了。攤子上掛了一排花燈,鯉魚的,荷花的,走馬燈,還有一盞兔子形狀的,竹骨糊紗,兔子的兩隻耳朵支楞著。
他伸手把那盞兔子燈從攤子上摘下來,摸了兩個銅板丟在攤主的錢匣子裡,轉手遞到徐明晚面前。
徐明晚接過花燈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她沒縮回去。
兔子燈里的燭光透過紗面照在她臉上,她笑了。
蘇長青看著她的臉,手指在袖口裡握了一下,鬆開了。
第一滴雨落在兔子燈的耳朵上。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人群開始往兩邊的檐廊下面散。
叫賣聲,笑聲,腳步聲亂成一鍋粥。
蘇長青從腰間抽出一把油紙傘,單手撐開,舉在徐明晚頭頂上方。
傘面不大,勉強遮住一個半人的寬度。
雨絲斜著落,他舉傘的手臂往她那一側偏了兩寸。
他自己的右肩淋在外面,青衫肩頭洇出一小片深色。
徐明晚抬起頭,看見他的肩膀在淋雨,伸手去扶傘柄。
兩個人的手在傘柄上疊在一起。
秦淮河面上的雨點打出密密麻麻的圈紋,蓮花燈在水面上晃來晃去,遠處酒樓的燈火模模糊糊地亮著。
蘇長青低下頭,看著她抬起的臉。
雨聲把周圍全部的嘈雜都壓下去了。傘下只剩兩個人,一盞兔子燈,和疊在一起的手指。
徐明晚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蘇長青的眼睛裡有燭光的倒影在晃。
白馬寺的台階又陡又窄,青石縫裡擠出來的青苔被香客踩得滑溜溜的。
徐明晚走在前面,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扶著石階邊上的鐵鏈,每走一步都回頭看蘇長青一眼,像是怕他不跟了。
蘇長青走得慢,手裡攥著一串老韓頭非要塞給他的檀木佛珠,繞在手腕上嫌硌得慌,拿在手裡又沒地方放。
山門口的香火味濃得嗆人。
兩個小沙彌蹲在門檻內側分揀香燭,看見蘇長青的衣著,又看看他身後沒跟僕從,猶豫了一下沒起身迎。
倒是徐明晚先掏出幾個銅板,買了兩炷香,一炷遞給蘇長青,一炷自己捏著。
蘇長青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香身歪的,點火那端劈了個小口。
他沒說什麼,夾在指間跟著往裡走。
大殿裡跪著七八個香客,前排一個穿綢衫的中年婦人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嘴裡念念有詞。
徐明晚在蒲團前站了一會兒,等前面的人起來,才規規矩矩跪下去。
她把香插進爐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嘴唇在動,聲音壓得極低,連旁邊跪著的蘇長青都聽不見。
蘇長青把自己那炷香也插進去了,沒合掌,就那麼跪著,眼睛睜著,看佛像金漆臉上那道裂紋。
徐明晚拜了很久。
久到旁邊的中年婦人都起身走了,久到殿門口的小沙彌打了個哈欠又收回去了。
她才睜開眼,從蒲團上站起來,膝蓋跪麻了,身子晃了一下,蘇長青伸手在她胳膊肘上扶了一把。
她的耳根紅了,趕緊站穩,往側殿方向走。
側殿門口擺著一個簽筒,竹籤擠在筒里,筒身磨得包漿了。
徐明晚站在簽筒前面,搓了搓手,回頭看了蘇長青一眼。
蘇長青靠在殿門的木柱上,下巴往簽筒方向抬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簽筒,閉眼搖了三下。
一根竹籤從筒口跳出來,啪嗒掉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翻過來看上面刻的字,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層。
先是緊張,然後是驚,再然後整張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燒。
她把竹籤攥在手裡,幾乎是塞進袖口的動作,快步走到解簽的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眯著眼看了一下籤號,從桌上一摞黃紙里抽出一張,遞給她。
徐明晚接過來掃了兩眼,手指把紙邊捏出了褶皺。
蘇長青從木柱上直起身子,慢慢踱過來。
兩個人並排走出大殿。
陽光從頭頂的古柏枝葉間漏下來,打在石板路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蘇長青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右手背在身後,簽文攥在掌心裡,捏得緊緊的。
「求的什麼?」
徐明晚的腳絆了一下。
她沒摔,但步子亂了,左腳踩到右腳的裙邊,整個人往前趔趄了半步。
「沒,沒什麼。」
她把簽文往身後藏了藏,低著頭不敢看他,腳步越走越快,恨不得跑起來。
蘇長青沒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快走了五六步又慢下來的背影。
她的肩膀縮著,腦袋埋得低低的,那隻藏在身後的手換了個方向,把簽文從右手倒到左手,又從左手倒回右手。
彈幕從屏幕底部滾上來。
「快說啊明晚!老祖都主動問了!」
「這自卑感太真實了,她覺得自己配不上。」
「畢竟老祖現在是連老朱都要敬三分的男人,她就一丫鬟,換誰都不敢開口。」
「求的姻緣簽吧?看她那個臉紅的程度,百分之百是姻緣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