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在鏡頭前面雙手托腮,整個人趴在桌上,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屏幕。
「說啊你倒是說啊急死我了。」
畫面里,徐明晚在前面走了十來步,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她回頭了。
蘇長青站在大殿台階下面,沒動。
他的手伸進了袖口裡。
徐明晚停下來,隔著十來步的距離看著他,不明白他在幹什麼。
蘇長青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
紅色的紙,折成四折,巴掌大。
紙面有摺痕,不是剛折的,像是揣了有一陣子了。
他舉著那張紅紙,往前走了兩步,在離徐明晚三步遠的地方站住。
「你不用說。」
徐明晚的眼睛盯著那張紅紙。
「看看我求的。」
他把紅紙遞過來,手臂伸得很直。
陽光從他指縫間穿過去,紅紙的邊角被風掀起來一點。
徐明晚盯著那張紙看了三秒,沒伸手。
她的嘴唇動了兩下,眼眶裡有東西在聚。
蘇長青往前邁了一步,把紙塞到她手裡。
她的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在發抖。
她把紅紙展開,一折,兩折,三折,四折。
展到最後一折的時候她的手停了。
紙面上兩個字。
毛筆寫的,筆鋒穩得不像話,橫平豎直,墨色勻稱,是蘇長青的字。
明晚。
彈幕消失了。
整個屏幕空白了兩秒。
然後白色的彈幕從底部湧上來,密密麻麻,全是同樣的內容,刷了整整三屏。
蘇念在鏡頭前面捂住了嘴。
她的手在抖,眼眶紅了一圈,鼻尖泛著粉。
帝師傳攤在桌上,她騰出一隻手去翻,翻了兩下沒翻動,手指頭不聽使喚。
「我哥……」
她的聲音啞了。
畫面里,徐明晚捧著那張紅紙,眼淚掉在紙面上,洇出一小團水漬。
她抬起頭看蘇長青。
蘇長青站在她面前,雙手攏回袖子裡,表情沒什麼變化,就那麼看著她。
風把古柏上的枯葉吹下來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拂。
徐明晚的嘴唇抖了兩下,聲音碎成了渣。
「先生什麼時候……」
「來之前寫的。」
「先生怎麼知道我會……」
彈幕從屏幕底部往上噴,不是涌,是噴的。
整個直播間的聊天框變成了一塊白板,同一句話翻來覆去地刷,刷了不知道多少層,蓋都蓋不住。
蘇念從桌子後面站起來了。
椅子被她頂到後面撞了一下牆,她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臉幾乎懟到了屏幕上。
她張嘴。
什麼都沒說出來。
又張了一下。
還是沒聲。
第三次的時候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帝師傳被震得彈起來翻了兩頁。
「大明最強CP誕生了!」
她的聲音拔到了一個不屬於正常人類的音調,尖到直播間的音頻條直接爆紅。
「我宣布!這是我磕過最甜的CP!沒有之一!」
彈幕還在刷。
「老祖的直球誰頂得住啊!」
「不整虛的,直接把名字寫在許願紙上,這是四十六億年的浪漫你們懂嗎!」
「紅紙!是紅紙!他用的是紅紙!」
「那張紙揣在袖子裡不是一天兩天了,摺痕都發舊了,說明他早就寫好了一直在等。」
「我現在整個人是裂開的狀態。」
畫面切回大明。
白馬寺的古柏下面,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光斑打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
徐明晚捧著那張紅紙,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紙面上。墨跡被淚水洇開了一點邊角,但那兩個字還是穩穩噹噹地印在中央。
明晚。
她的肩膀在抖,嘴唇咬著,咬不住,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碎成了渣。
蘇長青站在她面前,雙手攏在袖子裡,沒動。
他看著她哭,表情很平。
但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徐明晚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尖紅透了,她看著蘇長青的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一個完整的字都拼不出來。
蘇長青把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手指落在她臉頰上,拇指從眼角往下抹了一道,把掛在睫毛上的那滴淚擦掉了。
他的手指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然後收回去。
沒收回去。
那隻手從她臉頰滑到後腦勺,五指張開,輕輕按了一下,把她的頭按到了自己胸口。
徐明晚整個人僵了一瞬,兩隻手還舉著那張紅紙。紅紙在她手心裡被風掀起一角,她的手指收緊,把紙攥得更皺了。
她的額頭抵在蘇長青胸前,肩膀從抖變成了顫,眼淚浸濕了他青衫的前襟。
蘇長青的另一隻手搭在她後背上,沒拍,沒撫,就搭在那裡。
他抬起頭,看著古柏的枝葉和枝葉後面的天。
彈幕瘋了。
「殺了我!給他們助興!」
「這個擁抱我能磕一百年。」
「老祖那隻手,先擦眼淚再按過去,這個動作細節教科書級別。」
「徐明晚你替我哭的!」
蘇念在鏡頭前雙手捂臉,從指縫裡露出兩隻眼睛,眼眶紅了一圈,嘴角卻是往上翹的,又想哭又在笑。
「我哥居然……我哥他……」
她把手放下來,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把帝師傳拽過來翻。
翻了兩頁,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她低頭看了兩遍,聲音輕了下來。
「帝師傳上面就寫了六個字。」
她把書舉到鏡頭前面,指尖點著那行字。
「白馬寺,聘以紅箋。」
彈幕在這六個字上面刷了整整一屏。
畫面在蘇長青胸口那片被淚浸濕的深色上面停了三秒。
然後,演播廳右上角畫中畫的邊框亮了一下。
軍事史專家坐在演播廳的角落,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
她沒有馬上開口。
等彈幕的密度降下來一層之後,她清了清嗓子。
「我說句不合時宜的話。」
蘇念的手指在帝師傳的書頁上頓了一下。
演播廳里那個女演員還沉浸在剛才的畫面里,聽到這話扭過頭來。
專家把手裡的資料夾翻到新的一頁,食指點在上面。
「你們都記得,就在這件事的幾個月之前,蘇長青剛剛拒絕了朱元璋塞過來的四個公主和一個郡主。」
彈幕的速度慢了一截。
「他給出的理由是什麼?不願意碰別人的因果。不願意干涉歷史線上本該存在的人的命運。朱元璋當時雖然不高興,但好歹認了這個說辭。」
專家把資料夾合上,靠進椅背里。
「現在問題來了。」
她舉起一根手指。
「帝師不要公主,不要郡主,拒了天下最尊貴的五個女人。轉頭娶了個沒名沒姓的孤兒丫鬟。」
演播廳安靜了。
專家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砸在地板上。
「你們覺得,朱元璋會怎麼想?」
彈幕的畫風變了。
「糟了。」
「老朱要炸。」
「等等我之前光顧著磕糖,現在回過味來了,老祖這是把老朱的面子往地上摔啊。」
「你推了我閨女我忍了,你說不想沾因果我信了,結果你回頭娶個丫鬟?那你之前說的那些話算什麼?」
「完了完了完了,洪武大帝的脾氣你們不是不知道,這種事他不可能忍。」
蘇念的嘴角彎的弧度收回去了。
她低頭看帝師傳,手指翻了一頁,又翻回來,來回翻了兩遍,指甲在紙邊刮出了一道白痕。
專家繼續說。
「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徐明晚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沒有任何宗族勢力做後盾。在洪武朝那種環境下,帝師的妻子如果是公主,那是皇家自己人,誰都不敢動。帝師的妻子如果是個孤兒——」
她停了一拍。
「那她就是朝堂上所有人都能拿來做文章的軟肋。」
彈幕的顏色從白變成了灰,一條一條往上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半。
「老祖你到底想過這些沒有。」
「徐明晚沒有娘家,沒有靠山,一旦出事誰護她?」
「朱元璋要是覺得被打了臉,他第一個收拾的不會是蘇長青,一定是徐明晚。因為動帝師他要掂量,動帝師的老婆,成本低太多了。」
「我不想磕了,我怕了。」
蘇念把帝師傳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指節發白。
她盯著屏幕上那個畫面——古柏下面,蘇長青摟著徐明晚,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看起來溫暖安寧。
但蘇念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翻到帝師傳後面的章節,手指划過目錄,在某一行上面停了。
她的臉色變了。
彈幕在問。
「蘇念你看到什麼了?」
「帝師傳後面寫了什麼?」
「你說話啊!」
蘇念沒讀。
她把書合上,放在桌面上,兩隻手疊在書上面。
「往下看吧。」
她的聲音平了很多,沒有剛才那種尖叫的勁頭了。
畫面切回大明。
屏幕底部的時間線跳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