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戎身形微震,瞳孔驟然放大。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具早已乾涸的殘軀,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
崩裂的道基,潰散的法則根基,乃至那些糾纏了大半輩子的暗傷,都在這股血火般的藥力中重新凝實。
他抬起頭,望向陸淵。
陸淵仍站在原地,神情淡然。
陣風拂過他的衣袍,將那顆龍血果殘留的藥香輕輕送到兩人之間。
不多時,體內那幾近崩碎的道基,此刻已重新泛出法則光輝。
那感覺太過奇妙,像是枯木中突然湧入了一股滾燙的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站直身子,望向陸淵,卻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回先前那副從容氣度。
「韓戎……在此多謝陸大人出手相助。」
龍血果雖不能逆轉大限,卻替他續上了最珍貴的幾年光陰。
韓戎心知,陸淵完全可以把這枚龍血果留給自己,卻眼皮都沒眨一下就拿了出來。
「行了。」
陸淵收回視線,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
他把龍血果給韓戎,並非出於什麼深明大義,只是因為韓戎不能死。
青州需要一個還能坐鎮邊地的老將來把控殘局。
他也實在不想看一個教了自己鎮淵訣的人,為了幾個該死之妖把自己活活耗死。
「邊地危機已解,不知陸大人接下來打算如何?」
韓戎不著痕跡地走到他身側,語氣已恢復如常。
「在駐所留一日,與厲震岳交代些事。」
陸淵目視前方,瞳孔深處倒映著遠處翻湧的血色荒雲。
韓戎笑了笑,忽然說:「陸大人,你的修為,是不是快要壓不住了?」
簡單回應了對方的詢問,陸淵徑直來到邊塞最高處盤膝坐下。
荒血妖鶴被斬後,荒原上瀰漫的血霧正緩緩散入大地。
而荒原本身因長年累月的靈力沖刷,反倒比青州多數地方更濃郁。
更別說,他這幾日在遺蹟中得來的一應天材地寶,還盡數躺在儲物腰牌之中。
「是時候了。」
陸淵在一塊巨岩上坐定,鎮淵訣迅速運轉。
厲震岳與韓戎知道他要做什麼,一左一右守在下方,替他將所有可能的外來干擾擋在數十丈外。
兩人都傷得不輕,但此刻誰都沒有退開。
他們比誰都清楚,陸淵此刻要做的,是藉由這批上古寶藥,將剛成的道境根基徹底夯實,甚至再往上推。
陸淵閉目內視,將袖中一應天材地寶依著血面骨螟記憶中的順序,一件件化為藥力引入體內。
赤冥龍血果、枯絕碎木、數縷從道源髓殘液中提煉出的法則精華……
藥力一經入體,便化作怒潮般的靈力朝四肢百骸狠狠碾去。
道基上因戰鬥而出現的裂紋,在數股法則之力的共同淬鍊下,如匠人補瓷般一點點彌合穩固。
鎮淵訣修至大成,講究的已不是如何鎮壓外敵,而是以自身道基為熔爐,將外界法則淬入骨血。
陸淵在遺蹟中殺了幾頭道境妖王,所吸納的法則碎片此刻全成了柴薪。
鎮封之力從他身上不斷升騰,如洪爐噴薄,將整座邊地都映得明亮。
神魂深處,隱隱多出一道橫貫天地的門扉虛影。
天地之門。
與初入道境時不同,這一次,門扉正緩慢地凝實。
每凝實一分,陸淵的氣息便往上攀一節。
韓戎站在下方,仰頭望著那門扉虛影,渾濁老眼微微發亮。
道境修為攀升得如此迅速?
青州鎮魔司已經幾百年沒出過這種存在了!
陸淵不單做到了,還做得極快。
快得讓人連嫉妒都覺得多餘。
轟!
陸淵體內的氣息轟然暴漲,道境二層的壁障被藥力與法則齊力沖開。
整個邊地的天地靈氣驟然一沉,隨即如被漩渦牽引,瘋了一般朝陸淵所在之處匯聚。
法則光柱從陸淵身上沖霄而起,將半空的血色殘雲都照得透亮。
鎮淵訣大成,他的境界水漲船高,節節攀升。
不知過了多久,陸淵周身再起變化。
不僅門扉已由虛轉實,門內隱約傳來天地法則的轟鳴聲。
如萬人擂鼓,震得邊地震顫不已。
他體內積累的道源髓精華與天材地寶被鎮淵訣徹底煉化,化作最精純的靈力洪流,推動他的修為向更高處衝去。
道境三層。
道境四層。
天象再也壓不住了。
方圓數十里的靈力被攪成一片,雲層如煮如沸,仿佛整個邊地都在這一瞬間陷入了凝滯。
厲震岳雙拳緊握,額上青筋暴起。
他離得最近,幾乎被那股威壓壓得喘不過氣,雙腿卻死死釘在地上,不肯退後半步。
韓戎比他好些,卻也下意識放出道境氣息,才堪堪穩住心神。
二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同時望著那道坐在靈渦中心的身影。
直到陸淵緩緩睜眼,眼中中再無半點初入道境時的鋒芒。
他站起身,袍袖輕輕一拂。
就這麼一下,漫天異象如被一雙無形大手拍散,雲海倒卷,天光重現。
荒原之上的鎮魔衛們皆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拂震得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威壓外溢,而是體內靈力已內斂到收放自如的地步。
韓戎更是心頭大震。
道境六層。
他拼了一輩子才修成的境界,陸淵就這麼吃飯喝水一樣邁了過去了?
他一頭灰白鬚髮在風中散亂,胸中悶氣有種壓不下去的感覺。
厲震岳仰著頭,瞳孔里倒映著那被勁風轟散的雲海,好半晌才說出一句。
「陸大人……這他媽還是人嗎……」
話有點糙,同時透出一種被碾壓到極致的恍惚。
眾多鎮魔衛此刻早已目瞪口呆。
他們拼命運轉靈力,才勉強沒被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按進土裡。
他們見過化境妖將,見過虛境妖王,卻從未見過眼前這般近乎神話的景象。
陸大人只是站在那裡,天地便像是低了一頭。
陸淵沒有看他們。
他感受著體內已臻至極限的靈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還行。」
這是他晉升道境六層之後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