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震岳聽著那兩個字,忽然就笑了。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他回過頭,正想跟韓戎說點什麼,卻見老將軍仍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是落了地。
「老將軍。」
厲震岳喚了一聲。
韓戎沒回話,只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不知何時,他已是老淚縱橫。
這位鎮守北境數十年的老將,熬過無數死戰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今日卻不知為何收不住了。
待到漫天血霧徹底消散,一種劫後餘生的輕快氣氛席捲了整片荒原。
最高處,兩道身影在風中矗立。
厲震岳渾身是傷卻難掩激動,韓戎站在他身後,神色難得地柔和下來。
眾所周知,道境突破難如登天。
就拿厲震岳自己來說,根基未損之前,若想突破道境,沒有百年苦修與天材地寶輔助,連門檻都摸不到。
韓戎稍好一些,也只是比尋常虛境多了幾分底蘊。
可眼前這個人,二十出頭踏入道境,更是在半日內連破數境,且每一境都穩如磐石。
厲震岳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青州什麼時候出過這等人物。
「陸大人,恭喜突破。」
厲震岳第一個迎上去,抱拳道賀。
可話一出口,他便覺得自己聲音有些抖,像是又變回當年那個臉虛境都站不穩的愣頭青。
韓戎也走上前,拱手道:「恭喜。」
他的語氣比厲震岳平靜許多,但眼底同樣翻湧著難以平息的震動。
若說之前的陸淵還像一座讓人看不透的高山,那此刻站在面前的,便是一望無際的深空。
前者尚有跡可循,後者根本瞧不見底。
陸淵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轉而問道:「邊地還有道境妖王嗎?」
以他如今道境巔峰的境界,尋常虛境妖獸已引不起他太多興趣,要動手就找道境往上。
「陸大人放心。」
厲震岳笑容燦爛,抱拳道:「那三頭犯境的道境妖王已死,荒域裡那幾頭有威脅的妖王也被您斬了個乾淨。」
「眼下這邊地所在,怕是再也找不出一頭道境妖王了。」
荒血妖鶴一滅,三頭道境妖王全數伏誅,青州邊地最大的威脅已然瓦解。
韓戎這個鎮守邊地多年的老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更別說陸淵還當場突破,實力又狠狠往上拔了一截。
若非陸淵不喜張揚,厲震岳都想叫上駐所的弟兄們好好擺一頓慶功酒。
青州,鎮魔司重地。
莊重巍峨的府衙在歲月沖刷下生出幾分斑駁。
此刻夜幕初降,司內卻是燈火通明。
一位身著灰白舊袍的老者緩步走在青石道上,步履極輕,不急不緩。
他穿過外衙,越過三道平時絕不允許外人靠近的內門,在諸多書吏與值守校尉的眼皮子底下,就那麼悠然地走進了演武堂。
沿途無論是明哨暗哨,還是專門用來感應道境氣息的禁制陣法,竟無一人察覺,無一道被觸發。
老者就那麼鬼魅般地站在了正堂的廊下。
他蒼老的眼眸掃過院中景象,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沈墨的修為還沒完全踏進道境後期,可這院中怎會殘留著一絲連他都覺著有些異樣的法則餘韻?
老者並未多想。
這種問題,問問當事人便清楚了。
他搖了搖頭,隨即再度邁開腳步,身形已悄然進了正堂。
此刻,沈墨正坐在案前,翻看著幾份從北境快馬送回的急報。
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人卻渾然未覺。
只是死死盯著手中那封關於邊地的密報,向來沉穩的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震動。
那封密報出自韓戎之手,字不多,卻重逾千鈞。
【荒血妖鶴率兩頭道境妖王犯境,陸淵自遺蹟馳歸,數息斬三王。陸淵破境,已至道境中期。】
沈墨合上密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他料想過陸淵會贏,卻沒料想到會贏得這麼徹底。
荒血妖鶴是何等角色?
那是連韓戎全盛時期都只能勉強周旋的道境妖王,更別提還有另外兩頭道境妖王壓陣。
結果在陸淵手下,就跟土雞瓦狗似的,說殺就殺了。
而且這道境中期四個字,沈墨怎麼看都覺得不真實。
陸淵才入道境多久?
居然就已經走到了連密報都語焉不詳的地步。
就在這時,一位穿灰白舊袍的老者走了進來。
來人身上沒有半點外泄的氣息,卻偏偏讓整座正堂的空氣都陷入一股無聲的沉悶。
他極自然地走到案前,在沈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沈墨還未放下的密報上,淡淡開口:
「看出什麼了?」
沈墨猛地抬頭,先是一怔,隨即霍然起身,竟有些失態地喊了出來:
「師父?!您怎麼來了?」
也不怪沈墨失態。
眼前這位老者可是沈墨的師父,也是青州鎮魔司上一任總教頭,算是不出世的老怪物之一。
若非荒域深處那頭上古主宰有復甦之兆,這位絕不會輕易出關。
果不其然,老者先是嗯了一聲,隨後淡然道:
「沈墨,為師打入那畜生體內的鎮獄道紋,已被它磨滅了大半。」
「想來那頭上古主宰的實力,也恢復得七七八八了。」
「第二次荒域大戰,怕是不會遠了。」
聞言,沈墨暗嘆果然,隨即點頭回道:
「弟子知道了。」
時間確實緊迫,但局勢倒也不算太壞。
畢竟青州這邊,此回可是多了一個真正能鎮住場面的道境武者。
連那荒血妖鶴和冥鱗妖王都死在了他手上,除了那頭深不可測的上古主宰,沈墨實在想不出這荒域裡還有誰能讓陸淵多費些手腳。
老教頭耐心地等了一會兒,隨後疑惑地看向沈墨:
「沒了?」
他本以為沈墨會面色驟變,至少也要顯出幾分憂色,不曾想這個素來穩重的弟子,今日竟像吃了定心丸一般。
「為師講的是荒域深處那頭上古主宰復甦在即,堪比當年荒域大戰的浩劫就要來了,你就只是這個反應?」
沈墨略微一愣,隨即反問道:
「那您還想讓弟子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