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說實話,我身體的薛亮這件事,隊伍裡頭知道的人五個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金胖子、白曉楠、阿歡,還有一個胡三。滿打滿算也就這四個。
他們幾個雖然嘴上沒把門的時候不少,但關乎我,或者於薛亮的老底兒,絕不會對一個陌生人透露。
至於剩下的人,管我叫「恩人」「小先生」、「老大」「少帥」的都有,他們就壓根就不知道薛亮這傢伙的存在了。
這他媽就怪了,眼前的青年是從哪兒知道的??我腦子裡飛速過著每一個可能泄密的環節,越想越覺得荒謬,此人莫非會讀心術不成?
我警惕地看著他,手心都開始往外滲汗。也不對,眼下我額頭、後脖頸,全是冰涼的冷汗。
這小子的目光像錐子一樣扎在我身上,明明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卻讓我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到底是什麼路數?
頓了頓,我深吸了口氣,聲音比方才更冷,又重複了一遍:「你到底是誰?」
聽我說完,丁旺翻了個白眼,面上明顯不耐煩了,嘖了一聲,拿手點點自己的胸口:
「我是誰我是誰?老子不是特麼早就告訴你了麼。丁旺丁旺啊,你耳朵塞驢毛了啊?八字都告訴你了,你還問雞毛問啊。」
我被他一頓搶白,嗓子眼堵得死死的,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繼續開口了。
說實話,活這麼大,走南闖北見過各路牛鬼蛇神,山裡的老把頭、城裡的古董販子、廟裡的假和尚,我還沒見過如此喜怒無常的人。此人渾身上下都透著痞氣,說話粗鄙,舉止隨意,偏偏眼神里卻又乾淨得像一汪清水,毫無懼色。
眼珠子轉了幾下,我決定換個策略,把語氣放平穩了些,問道:「行,丁旺是吧?你跟著我們混進山里,想要幹什麼?」
丁旺見我問的直接,笑了,抬手指了指旁邊碩大的暗紅色石塊,說道:
「這後面很有意思,你想不想知道啊?」
我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驟縮:「你知道後面是啥?」
我心裡頭翻了個個兒。觀星測氣都算不出來的石頭,連我這學了半輩子風水的人都束手無策,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什麼法子知道石頭後面有什麼?他憑什麼知道石頭後面有什麼?
莫不是,他只是在詐我?
我正要開口追問,眼角的餘光里忽然閃過一道土黃色的影子。
那影子快極了,從岩壁與甬道之間的縫隙中彈射而出,出來後,那東西沒停,貼著地面划過一道弧線,蹭蹭蹭攀上了丁旺的肩膀,四隻爪子穩穩噹噹地蹲在了他的肩頭上。
定睛一看,我心臟又是狠狠一縮。
一隻黃皮耗子。
鄉下老話講的黃鼠狼,學名黃鼬,就是這東西。在東北老林子裡,這東西比狐狸還邪乎,老一輩人見了都要繞道走,生怕衝撞了它。
不過眼前這隻黃皮耗子,跟常人印象中賊眉鼠眼的同類不太一樣。它比一般的黃鼠狼大了整整一圈,體長少說也有半米往上了,毛色金黃髮亮,腹部到下頜那一線則是雪白,像是掛了一條銀鏈子。
那黃鼠狼蹲在丁旺的肩頭,腦袋微微歪著,兩顆琥珀色的眼珠子掃了我一眼,然後慢慢轉過去,湊到了丁旺的耳朵邊上。
然後,它的小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說話一樣。
丁旺也偏著頭,嘴角帶著懶洋洋的笑意,時不時「嗯」一聲,甚至還伸出手去,用食指撓撓黃鼠狼的下巴,那畜生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陣陣咕嚕聲,像是十分受用。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得頭皮發麻。
不對,不對,不對。這他娘的絕不是什麼普通的野畜黃鼠狼,這是「黃大仙」啊。民間傳言的黃皮子討封,借人的氣運化形成仙,說的就是這類成了精的畜生,據說它們能口吐人言,能預知吉凶,能附在人身子上借人說話。
當然,以上都是傳說,我從前也只當是鄉野奇談,從沒當真過。
可眼下親眼所見,由不得我不信。
如此一來,青年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他是個,出馬仙!
在東北這片地面上混飯吃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出馬仙的規矩。
所謂出馬仙,就是那些與靈物結緣、以靈物為師父的奇人異士,也被稱作「香童」或「弟馬」。說白了就是有些人請了狐黃白柳灰五大家仙里的某一位上了身,讓仙家借自己的口說話、辦事、看事兒、治邪病。
這在民間叫「頂香」,拜的是堂口,供的是牌位,一代代往下傳。
出馬的時候香火繚繞,仙家附體,弟子說話的聲音、神態都跟換了個人似的,有時候還能說出當事人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
不過,出馬仙行當水很深,真正有本事的鳳毛麟角,大多數不過是招搖撞騙的江湖混子。
十個出馬九個騙,說的就是這行的常態。
不過,能讓我觀星測氣都算不出命數的……我眼睛眯了起來,丁旺這小子,怕是真有點門道。
我這邊腦子裡正翻騰著,那邊,丁旺已經聽完了黃鼠狼的「耳語」。
他伸手在畜生的脊背上捋了一把,黃鼠狼便縱身一躍,悄無聲息地落到了旁邊的石頭上,蹲坐下來,兩隻前爪交疊,歪著腦袋看我。
之後丁旺慢悠悠轉過頭來,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光芒:
「嗯,我猜的一點沒錯,後面確實很有意思。」
「你,真不想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