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孟大勇看了幾秒。
那山民嘴裡還在不停地往外蹦聽不懂的音節,語速很快,聲調忽高忽低,類似於瘋癲的囈語。旁邊的眾人也都慌了神,幾個人上前想拉住他,但孟大勇像是感覺不到外界的觸碰一樣,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巴機械地開合著。
我正準備下令把人按住,餘光忽然掃到佐藤的臉色。
他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我心頭猛地一沉,抬手打斷了周圍的嘈雜,看向佐藤:「佐藤,你聽懂了?」
佐藤聽我喊他,似乎嚇了一跳,頓了頓,才緩步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他講的是日語。」
日語?
我大腦空白了一瞬。
一個地地道道的屯子嶺山民,當了一輩子伐木工,怎麼可能會說日語?而且還是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
我心裡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沒有猶豫,果斷朝四周打了一個手勢:「散開!所有人散開!離孟大勇遠點!」
眾人雖然不明所以,但見我語氣冷厲,還是迅速行動起來,紛紛向後退了幾步,在孟大勇周圍空出了一片直徑約五米的空地。
孟大勇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對周圍的動靜毫無反應,嘴巴依然不停張合著。
「佐藤,」我盯著孟大勇,聲音壓得很低,「他說的什麼?」
佐藤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低聲說道:
「他說...」
「...你們來了不該來的地方,都得給我死。」
四周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度。
我感覺到自己的後背爬上一層雞皮疙瘩。
一個山民,在法陣已經破解的情況下,突然說出日語,說的還是「你們都得死」這種話。
這事兒,絕對不正常。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冷靜地對佐藤說:「能不能跟他交流一下?問他是什麼人。」
佐藤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點頭:「我試試。」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了孟大勇面前大約兩米的位置,清了清嗓子,用日語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孟大勇的腦袋僵了一下,而後一節一節地轉了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佐藤。
我恰好站在佐藤後側,把這眼神看得清清楚楚,說實話,那不像是人類應該有的眼神,空洞、死寂、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佐藤估計也被盯得發怵,硬著頭皮,又說了幾句日語。
孟大勇的嘴終於停住了。
安靜了約三秒鐘。
然後,他又開口了,吐出一連串字詞。我雖然不懂日語,但音調啥的還是能分出來的,孟大勇講的還是讓我們死之類的話。
佐藤聽完,又追問了兩句。
孟大勇嘴裡依舊還是那套嗑。
佐藤無奈,搖了搖頭,緩緩退了回來,湊到我身邊:「張先生,根本無法交流。」
我沒再多問,眉頭皺得死緊,腦子裡飛速轉動著。
法陣破了,幻覺消失了,所有的陰氣都被陽氣頂了上去,按理說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況且,俺們現在站在位置可不是甬道,而後甬道後面的溶洞,這裡看不到任何法陣的痕跡......
但孟大勇的表現是是實實在在的,這山民就跟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
附身?
我一個激靈。
可沒等我細想,那邊的孟大勇忽然頓住了,不,應該說停住了。
他張著嘴,保持著說最後一個音節時的口型,整個人的姿態凝固在了原地,像一尊正在說話的石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空氣安靜得可怕。
「老孟?」軍大衣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孟大勇沒有任何反應。
軍大衣遲疑著往前走了兩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朝孟大勇的肩膀拍了過去,嘴裡還念叨著:「老孟?你咋了?別嚇唬哥幾…」
「別動!」
我脫口而出。
可還是晚了。
軍大衣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孟大勇的肩膀——
「嘩啦。」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薄冰在水面上碎裂。
緊接著,孟大勇的身體,開始從肩膀被觸碰的那個點,向四面八方蔓延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先是從肩頭擴散到脖子,然後是整張臉,沿著額頭的紋理、眼眶的輪廓、嘴角的弧度一路龜裂開去。
軍大衣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嚇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
接下來的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裂紋越擴越大,越來越深,孟大勇的皮膚、肌肉、骨骼,所有的一切,像乾裂的泥土一樣,一塊一塊地剝落、碎裂、脫落。
不過短短三四秒鐘的時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我們所有人的注視下,碎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大小不一的骨渣。
他站過的地面上,乾乾淨淨,連一滴血都沒有。
軍大衣的手還保持著拍肩膀的姿勢,懸在孟大勇的「屍體」上方,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溶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頭頂天池的湖水依舊在緩緩流動,波光粼粼地投射在牆壁上,把滿地碎裂的骨渣映照出一種詭異的光澤。
孟大勇死了,以一種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方式,死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