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碰撞的聲音漸漸平息，只剩下灰塵在火把的光柱中緩慢翻滾。
我的心臟跳得很快，手心不自覺地攥緊了。
胡三、趙一他們和我之前核對過幾次，所有人的記憶開始模糊的起點，全部都是現在這個位置，即煙塵散去的瞬間。
現在，此刻，正是那個節點。
地下伸出來的鬼手、豎在地上的棺材、詭異的小院子、參天大樹上的吊死鬼……所有那些後來發生的事情，都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換句話說，成與不成，都看現在。
我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半步，站到了胡三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小心點，別大意。」
胡三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把手搭在了腰間的匣子槍上。
差不多兩分鐘後，灰塵漸漸稀薄。
火光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大石頭後面的景象，一寸一寸地，慢慢露出了真容。
沒有地下鬼手突然伸出來抓住誰的腳踝，沒有密密麻麻的豎棺立在甬道兩側，也沒有那個掛著紅燈籠的小院子，也沒有那棵吊著死人的大槐樹。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條普普通通的甬道，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黑暗深處。
甬道下面是規規整整的墓磚，兩側則是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浮雕，一切都和我們現在站著的地方沒有任何區別。
普普通通，平平無奇。
我盯著甬道內里看了好一會兒，把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
可是預想中的那些詭異景象，一個都沒有出現。
「呼——」
我緩緩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抬起頭，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看來，還真是小日本的陰陽師搞的鬼。
我們記憶中所有的那些邪乎事兒，通通都是假的，是法陣製造的幻覺，是那些疊加的刻痕在陽氣和陰氣的碰撞中產生的精神干擾。
丁旺把法陣壓下去，幻覺自然就消失了，一切也就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我轉過頭，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丁旺。他正靠在牆上，一隻手搭在黃皮子的腦袋上，閉著眼睛養神，臉上的倦色還沒散盡。
我走過去，朝他伸出手：「丁旺先生，感謝的話就不說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丁旺睜開一隻眼，沒有握我的手，而是咧嘴笑了笑：「還有珠子。」
「等到東西到手，我絕不食言。」我也笑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閉上眼睛繼續養神。
我轉過身，看向隊伍，沉聲下令：
「全員集合，保持警惕，準備穿過去。」
五十多號人呼啦啦地聚攏過來，在胡三的指揮下，以戰鬥隊形沿著破解後的大石頭一側魚貫而入。
我從頭到尾都把手握在槍把子上，耳朵豎著，眼睛瞪大了，生怕錯過任何風吹草動。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甬道很長，但並不曲折，幾乎是一條直線通往深處。兩側的墓磚上刻畫著密密麻麻的圖案，有飛天、有神獸、有火焰、有星辰，但更多的是一些我完全不認識的符號和紋路。
我留心觀察了一圈，發現這些圖案的風格有些雜糅。大部分是典型的唐代風格，線條流暢，造型飽滿，應該是渤海國時期的工藝。但還有一些細節，微妙的、不起眼的地方，比如磚縫之間的符文、牆角處的人形刻印、柱子底座上的蓮花紋，明顯帶了濃重的日本風格。
看來那個小日本陰陽師，當年沒少在這地方動過手腳。
可是，除了這些之外，我們沒有碰見或者看到任何有異常的玩意兒，一切都安全的有些過分。
有人可能說了，那個出馬仙把法陣的破解了，當然會安全了。
對此我只想說一點：
丁旺可是說了，日本陰陽師法陣的本質是陰氣衝撞了陽氣，讓人產生了幻覺。那幻覺又殺不死人，我當年那一個營的兵力......
是咋死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進來之後，並沒有看到任何屍骨，士兵們的遺骸在哪？
無數個疑惑在我腦中縈繞，礙於士氣問題，這些話我誰都沒有說，不過看大傢伙的面相，胡三應該是想到了這點。
隊伍一直往前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甬道才終於到了盡頭。
盡頭處沒有門，也沒有石板擋路，只有一個小小的通道，勉強能容一個人貓著腰鑽進去。
我打了幾個手勢，小九順勢帶兩個人先摸進去探路。
過了大約五分鐘，他的腦袋從洞口探出來，朝我招手：「過來吧，安全！這他娘的絕了！」
我聽他語氣里透著興奮，眉頭一皺，一揮手，帶著隊伍魚貫鑽過去。
當我貓著腰鑽出小通道，直起身來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愣住了。
這應該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比我們之前走的甬道要開闊幾倍不止。溶洞的穹頂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頂，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
真正讓我愣住的，是這個溶洞的頂部。
是透明的。
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一樣，洞頂的岩石薄如蟬翼，呈現出一種近乎玻璃的質地。而透過透明的岩壁，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是水。
一整片廣闊的水域。
墨綠色的湖水在頭頂緩緩流動，波紋蕩漾，水面上投下來的光線經過折射，在溶洞的牆壁和地面上投射出搖曳的光影，美得跟一幅畫一樣。
水下偶爾有巨大的黑影掠過，看不清楚是什麼，但看那個體型，應該不是魚。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美！
太美了！
美不勝收。
足足過了十幾秒，有人打了個激靈，震撼道：「咱們...在天池底下。」
是的。
整個天池，就在我們頭頂。
水光搖曳，波光粼粼，傳說中的天池水怪，傳說中的秘密，全都沉在這片深不見底的湖水裡，而現在，我們就站在這片湖水下方。
我心裡翻湧著說不清楚的情緒，還沒來得及多感慨幾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不對勁的聲音。
「——啊啊啊！」
所有人側頭看去，發現出聲的是一個屯子嶺的山民。
軍大衣愣了一下，低吼：「孟大勇，你發什麼瘋？」
所謂的孟大勇，壓根沒理自家村長，雙目圓睜，瞳孔縮成一個點，嘴巴開合幾下，發出了一連串聲音：
「瓦卡里瑪森…奇塔庫…諾…諾伊庫…哇…」
？？
大傢伙都懵了，這哥們說啥呢？
「你說什麼呢？」軍大衣快步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孟？老孟？你醒醒！」
可孟大勇像是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一樣，繼續用古怪的語言念叨著，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只是我沒注意到的是，聽見孟大勇講的話，包括佐藤在內的一眾日本小伙，面色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