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壓根不用我喊。
這裡的朱紅色大門看著氣派,實則根本連個門栓都沒得,所以所有人進來的一瞬間,下意識都在找東西堵門。
金胖子到底還是惜命,這小子閃進來後環顧一圈,一眼就盯上了一隻碩大的青銅方鼎。
他幾乎沖至跟前,臉漲得通紅,硬生生把那少說三四百斤的大傢伙拖到了門邊。
「他娘的,搭把手啊!」金胖子嘶吼道。
見狀,胡三和兩個山民衝上去,合力把方鼎豎起來,死死抵在門板內側。
不夠。
遠遠不夠。
以門外那東西的體型,撞開這個應該費不了多大氣力。
「繼續!快!」我吼道。
佐藤先生和他手下的日本人對視一眼,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幾人合力抬來一尊半人高的玉雕貔貅,壓在了方鼎上面。
其他人也紛紛效仿,瓷瓶、銅爐、石俑、鐵棺……只要能搬得動的,全都往門口堆。
一個山民甚至抱來一口巨大的漆木箱子,箱蓋在他奔跑中掀開,裡面滾出無數顆拇指大的東珠,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可誰也沒有低頭看一眼。
在命面前,再值錢的珠子也不過是石頭。
短短几分鐘,大門就被我們用殉葬品壘成了一座小山。
「咚——」
那八爪魚好似終於反應過來了,一下子懟到了門上。
朱門晃了一下,沒有被撞開。
所有人鬆了口氣。
可門外的撞擊聲還在繼續。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那種濕漉漉的黏膩聲響,像是一大團軟體動物在拼命擠壓門縫。
但也僅此而已了。
門沒有被推開。
我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束胡亂地掃過牆角,照亮了半具被拖進來的人體殘骸。
這是剛才沒來得及跑進來的山民,只剩下一截小腿和半隻手臂,斷面參差不齊。
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各自清點人數。」我啞著嗓子說。
胡三,軍大衣,佐藤喘勻了氣,開始挨個點名。
「趙玉田,在!」
「陳晨,在!」
「佐佐木,在!」
「......」
此起彼伏的叫號聲之後。
「老劉?老劉呢?」
沒人應聲。
軍大衣的聲音沉了下去:「大壯?」
還是沒人應聲。
「二牛?」
沉默。
很明顯,又少了三個山民,面對地底下的兇惡,死的最多往往都是這些平民。
頓了頓,軍大衣抬起頭,臉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少了三個。老劉、大壯、二牛,都沒了。還有……」
那邊的佐藤頓了一下,說道:「我這邊傷了一個,山田的胳膊被黏液沾上了,腐蝕了一大片,骨頭都露出來了。」
我看向他口中的山田。
可憐的小伙子,此刻正咬著牙,用布條死死勒住小臂上方,胳膊肘以下的皮膚已經潰爛發黑,露出森森白骨,邊緣還在不斷地滲著淡黃色的液體。
「撐得住嗎?」我問。
山田慘笑一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心裡沉甸甸的。
剛才那一波,死了三個人,傷了一個。而我們對門外那東西的了解,幾乎為零。
「那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金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臉上的汗,「海里才有那八爪魚,這他娘的是陵墓,地下幾百米,哪來的海貨?」
「不是八爪魚。」丁旺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丁旺靠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煙,沒有點,只是來回搓弄著,臉色很不好看。
「這東西,我見過。」他說。
「哪兒?」
「古籍里。」
丁旺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相傳古關東地區有個渤海國,渤海國立國二百餘年,崇尚海神,信奉海東青。他們的王族有一個傳說,說渤海國的龍脈,不在山,在海。」
「什麼意思?」金胖子追問。
「意思就是,渤海國的王族認為,他們的一切都來源於大海。他們有專門的祭海儀式,會在特定的日子裡,把活人沉入海底,獻給他們信仰的海主。」
「海主?」我皺起眉頭。
「一種深海里的東西。」丁旺的聲音壓得很低,「古籍里沒有明確的記載,只是說海主是渤海國的守護神,會在王陵中沉睡,守護王族的安息。」
「守護神?」金胖子冷笑了一聲,「那玩意兒剛才吃人了,你管那叫守護神?」
「守護神和怪物,有時候本來就沒什麼區別。」丁旺淡淡地說,「對王族來說是守護神,對我們來說,就是怪物。」
我沉默了片刻,指了指門外:「那東西有沒有什麼弱點?怕火?怕光?怕什麼?」
丁旺搖了搖頭:「古籍里沒寫。」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氣氛沉悶得可怕。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胡三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各位,我有個問題。」
「說。」
「這個所謂的海主,就是這八爪魚?如果是,他們是只有一隻,還是一群?」
我愣住了。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走。」我當機立斷,「不能待在這兒了。找別的路。」
說完,我看向坑室另一側。
這間坑室的布局,和我們之前走過的七間幾乎一模一樣,四通八達,幾乎每個方向都有朱門。
我隨意點了一個:「走!」
「你怎麼知道那扇門後面沒有怪物?」有人質疑。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更不想死在這裡。」
沒有人再反駁。
我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推。
身後,眾人魚貫跟上。
門後面的景象一如從前,堆滿了殉葬品。
金銀器皿、玉石擺件、陶瓷漆木、珊瑚珍珠……琳琅滿目,堆疊成山,手電光照上去,折射出層層疊疊的刺目光芒。
可是,沒有一個人再去看那些東西,在性命面前,所有的外物都是虛的。
我們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穿過這間堆滿珍寶的坑室,而後推開了對面的另一扇門。
依舊是珍寶。
依舊是堆成山的殉葬品。
沒有人看。
大家埋著頭,機械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白骨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那些骨頭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生命留下,如今就這樣被我們踩碎,沒有人覺得可惜。
連我自己都不覺得了。
死亡會讓一切保持體面,而活著本身,就會把體面踩得粉碎。
我們就這樣一間接一間地走,走了不知道多久。
終於,在推開第八扇或者第九扇門的時候,丁旺忽然把我拉了一下。
我心裡一咯噔,每次這小子拉住我,准沒好事。
果然,他停住了腳步,身體僵在那裡,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丁旺?」我喊了他一聲。
他沒有動。
我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前方。
坑室的盡頭,是另一扇門,而從門背後,傳來一陣陣低沉而悠長的聲音。
是一種類似於鯨魚鳴叫的、低沉而悲傷的聲音。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像是很多個東西,在深洞裡合唱。
丁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臉色慘白如紙。
「完了完了……都來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