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扯下去那人的手電筒浮出了水面，但已經沒有人去撈它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慘叫聲和消失的手吸了過去。
「老六？老六！」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完全沒有人應答。
水面盪開一圈圈渾濁的漣漪，然後慢慢歸於平靜，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他剛才是不是……」有人結結巴巴地開口，話沒說完就咽了回去。
「被拽下去了。」
這四個字像是扔進火藥桶里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恐懼。剛剛在水面上維持住身型的人開始瘋狂地向四週遊動，有的往牆壁靠，有的往漂浮的殉葬品上爬，有幾個不會水的山民直接站在原地尖叫，雙手胡亂拍打著水面。
「都別慌！」金胖子那大嗓門在水面上炸開，「穩住！穩住！往牆邊靠！背靠牆。」
他這句話倒是點醒了不少人。
我一邊踩著水，一邊死死盯著身下的水面。手電筒的光在水中折射，在水底照出一片混沌的暗影，看不清深淺，也看不清底下到底有什麼。
唯一知道的是，鼻尖周圍的血腥氣是越來越重了。
「啊——」
在我左側大約七八米的位置，又傳出一聲慘叫。
這次俺們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人，被猛地拽進水裡，水花濺起半米高，那小子的手甚至還沒來得及揮舞幾下，便瞬間沉了下去。這還沒完，緊接著，渾濁的水面上翻湧起深紅色的液體，好似在水面上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
「救人！快救人啊！」有人喊。
「救個屁，快跑，水裡有東西。」
話還沒說完，第三個人遭了殃。
這次離我更近，只有三四米。那是一個日本小伙，個子不高，穿著黑色的衝鋒衣。
這小子剛爬上一個漆木箱子，水底下就有東西一下拉住了他的腿，整個人「噗通」一聲又被拽進了水裡。
沒撲騰幾下，人就沉下去了。
一串氣泡從水底冒上來，咕嘟咕嘟，很快就消失了。
水面上，又多了一團暗紅色的血跡。
「操操操操操！」金胖子嘴裡罵了一連串的髒話，「阿歡！楠姐！小神仙！你們你他娘的還活著沒有？」
周圍一片混亂，根本沒有人應答。
我努力在水面上穩住身體，目光飛速掃過整個坑室。
此時水已經漲到了胸口以上的位置，而且還在緩慢上漲。堆在門口的殉葬品已經被沖得七零八落，青銅鼎、漆木箱子、玉器碎片漂得滿坑都是，成了我們這些人唯一的浮木。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我看見了。
在漂浮的手電筒光暈的邊緣，水面上忽然露出一截東西。
灰白色的。
光滑的。
像是什麼生物的脊背。
它只露出了那麼一瞬，大概一兩秒的工夫，就又潛入了水中，悄無聲息。但那一瞬間的影像，已經足夠讓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不對勁。」我扯著嗓子大喊，「大家小心！別把腳伸到水底下！水裡好像有魚。」
魚？
眾人面面相覷。
這話剛說完，一個山民又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直接仰面倒進了水裡。
他倒下去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正好掃過了那片水面。
這一次，我看清了。
水下的那道黑影，輪廓分明。
這他娘的哪裡是什麼魚啊，這玩意兒有軀幹，有雙手，但又長著一條魚尾巴，動作比人類快得多、猛得多。
此時它的手正死死扣住那個山民的腳踝，像是一條蛇一樣，把他整個人往水底拖去。
那個山民拼命掙扎，雙手在水面上亂拍，嘴裡灌進了大口大口的渾水。
有人伸手去拉他，但沒拉住，然後，水面上翻湧起一陣劇烈的波瀾。幾秒鐘後，水面上浮起了一團深紅色的東西，緩慢地暈開。
「我操！我看見了，他媽的，我看見了。」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水裡有人，是水鬼！水鬼！」
「不是水鬼。」另一個聲音顫抖著，「我看見了，不是人……那不是人，它的臉是青的，還有鱗！」
「鮫人。」丁旺低聲說了兩個字。
我聽見的剎那，血都涼了。
相傳，渤海國鼎盛時期，曾從東海捕獲過一批鮫人，豢養在王室的地下水宮中。渤海國的貴族認為鮫人油可制萬年燈，鮫人淚能化明月珠，但更重要的是.....這玩意兒嗜血，尤其喜歡活人的血肉，它們在水裡的速度比最快的魚還快，力氣也比人大得多。
「咕嚕——」
水面上忽然冒起一串密集的氣泡，就在我正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緊接著，我看見了不止一道黑影，而是好幾道，在水面下快速穿梭，像是一群鯊魚在圍獵。
「所有人，往門口的方向撤！」我終於回過神來，用盡全身力氣吼道，「不要停，不要在水裡停留，往朱門的方向游。」
一時間，水花四濺，哭聲、喊聲、罵聲混成一片。
但水下的東西，顯然不打算讓我們走。
一個離門口近的日本小伙已經摸到了門框的邊緣，正要往外面游，水底下猛地竄出一道黑影，直接撞在了他的腰上。
那人的身體被撞得橫飛出去，摔在水面上，濺起巨大的水花。
他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
黑影在他落水的瞬間，就纏了上去。我清楚地看見，一張灰白色的臉從水面上冒了出來。
沒有憤怒，沒有兇殘，沒有獵食者的興奮。
只有一種原始的飢餓。
而後它張開了大嘴，一口咬在了那日本小伙的脖子上。
鮮血像噴泉一樣涌了出來，濺在鮫人灰白色的臉上，順著它光滑的皮膚往下淌。
它的眼睛眨都沒眨，只是用沒有表情的臉，看了周圍的人一眼。
那一剎那，整個坑室都安靜了。
連慘叫都停了下來。
所有還活著的人，都看見了。
那東西把頭從獵物的脖子上抬起來，嘴唇上沾滿了鮮血，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吞咽。
然後，它又縮回了水下。
短短几瞬之後，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黑影同時從不同的方向竄出。
又有人被拖進了水裡。
鮮血像不要錢一樣，一團一團地在水面上炸開，很快把整片水面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我聽見金胖子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娘的，老子他媽的是盜墓的，不是餵魚的。」
然後是胡三的怒吼：「別喊了！快撤！快！」
我咬緊牙關，拼了命地往朱門的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