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炎念完後,帳子裡直接沒人吭聲了。
韓梟張著嘴。
拓跋野瞪著眼。
趙靈歌整個人都僵住了。
紅韻那張萬年不動的冰山臉,都裂開了一點。
陳炎盯著那封信,看了又看。
想從裡面找出一點開玩笑的痕跡。
沒有。
一丁點都沒有。
那老頭子寫得極認真。
字丑歸丑。
態度很認真。
拓跋野第一個沒忍住。
「不是,老陳,你爹這路子有點野啊。」
「人在草原失蹤了,結果給你留個信,說王庭里有個女的,見了還可能要叫姨?」
「這是給你找了個小娘啊。」
陳炎抄起桌上的木杯就砸過去。
「滾。」
拓跋野躲開了,還不忘補一句,「你別砸我啊,我又沒給你添姨。」
趙靈歌聽到這句,差點沒崩住。
這種時候,她本來不該笑的。
可真有點離譜。
寧王那等人物,失蹤都失蹤得這麼不正經。
陳炎咬著牙,把信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後面還有幾句。
「此女名為蘇合娜。」
「住北狄王庭東側青狼帳。」
「若見她,可報本王舊名。」
「她若罵你,你便說陳霸先欠的債,讓兒子來還。」
陳炎看完,頭皮都發麻了。
「這都什麼破事兒。」
韓梟站在邊上,欲言又止。
「世子爺。」
「有屁放。」
「末將覺得……王爺可能是在布局。」
「廢話,我知道他在布局。」
陳炎沒好氣道:「問題是他這布局怎麼還帶桃色支線的?這讓我回去怎麼跟我母妃交代?」
韓梟不說話了。
這他也沒法接。
倒是紅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世子,屬下知道蘇合娜。」
眾人齊刷刷看向她。
陳炎都愣了。
「你知道?」
「聽王爺提過一次。」
「什麼時候?」
「很多年前。那時候屬下剛進王府,年紀還小。有一次王爺喝多了,跟辛王妃吵架,嘴裡提過這個名字。」
這話一出來。
陳炎眉毛都飛起來了。
「我娘還知道這事兒?」
紅韻點頭。
「知道。」
「沒打死他?」
「差點。」
陳炎頓時肅然起敬。
好傢夥。
這才是真王妃啊。
趙靈歌聽得有點亂。
「所以,這位蘇合娜到底是什麼人?」
紅韻想了想。
「應該是北狄王庭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王爺當年說過,若不是此女,北境那場雪夜伏擊,他可能回不來。」
陳炎手指輕輕點著桌子。
這就對上了。
救命之恩。
舊情未了。
然後老頭子這次失蹤,八成又栽到那邊去了。
不一定是被害,也可能是自己躥過去的。
越想越像。
拓跋野咂咂嘴。
「那咱們還打嗎?」
「打。」
陳炎想都沒想。
「姨歸姨,仗歸仗,不能混著來。」
「再說了,真要是自己人,就更得先狠狠干進去。」
「北狄那幫玩意兒只認強。」
趙靈歌看著陳炎這副一本正經說歪理的樣子,心裡忽然又有點想笑。
但她很快就收住了。
「陳炎。」
「嗯?」
「若蘇合娜真跟寧王殿下關係不一般,那她會不會幫你?」
「會不會幫我不知道。」
陳炎把信折好塞進懷裡。
「但老頭子都能讓我叫她姨了,她多少得給點見面禮吧。」
「不給的話,老子認人,刀可不認人。」
這時,秦豹也被叫進來了。
陳炎看了他一眼。
「我爹說,北狄王庭有個女的知道他在哪。」
秦豹先是一愣。
隨後臉色頓時精彩起來了。
「蘇……蘇合娜?」
「你也知道?」
秦豹嘴角抽得厲害,「少主,屬下年輕時候,跟著王爺去北境跟北狄談判過一次,見過這個女人。」
「如何?」
「長得……挺凶的。」
「就這?」
「不是,是那種真兇。」
秦豹一臉複雜,「王爺那次談崩了,本來都準備翻臉了,那女人衝進來,拿鞭子狠狠幹了北狄使臣一頓。」
「然後把王爺帶走了。」
「當天夜裡,整個北狄使團都沒敢吭聲。」
帳里一片安靜。
陳炎人都聽傻了。
他現在越來越覺得,那句「你先忍忍」不是開玩笑。
這姨,可能真愛動手。
趙靈歌輕輕看了陳炎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
她腦子裡第一反應居然是,這不會是一個跟趙清漪差不多的女人吧?
陳炎沒注意。
他現在正琢磨怎麼進王庭。
硬沖,肯定能衝進去。
但真打到青狼帳門口,別說找人了,先得把北狄整個炸毛。
若蘇合娜真知道寧王下落,那就不能狠狠幹過頭。
得收著點。
可收著打,又不像他的風格。
煩。
太煩。
「拓跋野。」
「在。」
「你認不認識青狼帳的人?」
拓跋野想了想。
「認識幾個,但不熟。青狼帳是北狄王庭那邊的嫡系帳群,一般部落的人靠不過去。」
「那你有沒有辦法往裡遞信?」
「倒是能試試。」
「行。」
陳炎一拍桌子,「你寫,不對,我寫,你找人送進去。」
拓跋野頓時警覺。
「你別亂寫啊,萬一把人惹毛了,送信的得死。」
陳炎翻了個白眼。
「老子又不是你。」
說著,他直接提筆。
沾墨。
落字。
旁邊幾個人都圍了過來。
只見他刷刷寫下兩行大字。
「姨,我是陳炎。」
「我爹要是沒死,麻煩讓他吱一聲。」
全場安靜。
拓跋野嘴角瘋狂抽搐。
「這叫不亂寫?」
「這挺好啊。」
「哪兒好了?」
「親切。」
「親切你大爺,這看著像來討債的。」
陳炎吹了吹沒幹的字,遞給拓跋野。
「就這個,送。」
拓跋野接過去,表情跟吃了屎差不多。
「行,我去試試。」
「對了,再找個機靈點的,別上來就喊姨。」
「廢話,我又不傻。」
拓跋野剛走。
帳子外頭又來人了。
是韓梟手底下的斥候。
「報!」
「北狄王庭方向,今夜有一支千人騎隊南下,像是來巡邊的。」
陳炎眼神一動。
「來得正好。」
韓梟也興奮了。
「世子爺,狠狠干一票?」
「不急。」
陳炎舔了舔後槽牙,忽然笑了。
「既然要給我那位草原姨送信,那總得帶點見面禮。」
「韓梟。」
「末將在。」
「挑一千輕騎,今晚跟我去打伏擊。」
「活口留幾個,最好抓個帶腦子的。」
韓梟立刻抱拳,臉都紅了。
「得令!」
趙靈歌看著陳炎,忽然問了句。
「你想幹什麼?」
陳炎回頭沖她一笑。
「你說呢?」
「第一次見長輩。」
「空著手上門,多沒禮貌。」
他說完就出了帳。
趙靈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人嘴上吊兒郎當。
可一旦真動起來,整個人都像換了骨頭。
說打就打。
說算計就算計。
說見姨……
還真就敢提著敵軍腦袋去見。
紅韻抱著劍,從她身邊經過。
「晉陽公主。」
「嗯?」
「您剛才笑了三次。」
趙靈歌臉一紅,「我沒有。」
紅韻面無表情。
「有。」
「……」
「而且都是看著世子笑的。」
趙靈歌耳朵一下全紅了。
她剛想解釋。
紅韻又補了一句。
「屬下就是提醒您一下。」
「世子妃不在這兒。」
「但不代表不會知道。」
一句話。
給趙靈歌直接整不會了。
她看著紅韻的背影,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位紅韻姑娘,平時不吭聲。
一開口,怎麼也這麼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