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陳炎是被一陣罵聲吵醒的。
帳外傳來拓跋野尖銳的嗓門。
還有各種北狄話的嚷嚷。
他揉著眼睛掀開帳簾一看。
好傢夥。
王庭中央那片空地上,擠了至少上百號人。
各部首領,長老,頭人。
拓跋野站在最中間,穿了一身正經的可汗裝束。
大概是蘇合娜給他準備的。
但他那張臉上,還是一副不太正經的神情。
阿史那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鮮卑部的幾個頭領分散在左側。
烏桓部的人縮在最後面。
昨晚上被烏力丹坑慘了,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陳炎看了三秒。
然後縮回帳篷里。
「不關我事。」
紅韻遞過來一碗羊奶。
「世子,拓跋野三王子要宣布大事。」
「我知道,我又不是聾的。」
陳炎灌了一口羊奶,差點噴出來。
太膻了。
「紅韻,這東西你喝不喝?」
紅韻搖頭。
「屬下不喝。」
「那你端給我幹嘛?」
「蘇合娜夫人讓端的。」
陳炎默默把碗放下。
姨的面子不能不給。
他抹了抹嘴,換了件乾淨衣服,慢悠悠走出帳篷。
趙靈歌已經站在外面了。
她今天換了那身藍色騎裝,頭髮扎得很高。
看到陳炎出來,她微微點了下頭。
「拓跋野要宣布歸順大雍。」
陳炎嗯了一聲。
「我猜到了。」
「他昨天晚上找過我。」趙靈歌說,「讓我幫他擬了一份歸順文書的草稿。」
陳炎轉頭看她。
「你幫他寫的?」
「嗯。」
「用什麼寫的?」
「帳篷里有筆墨。」
陳炎打量了一下帳篷那個條件。
「你在這破帳篷里,趴地上寫的?」
趙靈歌臉紅了一點。
「翠竹幫我撐著蠟燭。」
陳炎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個女人真的有病。
什麼事都不用人說。
自己就默默做完了。
「你也不用這麼拼命。」
趙靈歌看著遠處那一大堆人,聲音輕了些。
「我不拼。這些事就沒人替你做。」
陳炎心口那個位置又不舒服了。
他沒接話,往人群那邊走。
空地上。
拓跋野深吸一口氣,用北狄話說道。
「今日召集各部首領,拓跋野有話要說。」
下面嗡嗡地響了一陣。
拓跋野繼續道:「父汗被害,王庭遭劫。西夏趁火打劫。烏力丹叛族投敵。」
「這些日子,草原流了太多血。」
「拓跋野雖然不才,但也不忍心看著部族繼續自相殘殺。」
他停了一下,掃視眾人。
「所以,從今日起。」
「北狄歸順大雍。」
「拓跋野自領大雍歸義王。」
話音落下。
空地上安靜了大概兩息。
然後炸了。
「什麼!」
烏桓部一個老頭第一個蹦起來。
「歸順大雍?你瘋了?」
「草原人的祖先打下來的地盤,你拱手送人?」
鮮卑部那邊也有人喊。
「大王子拓跋野剛當上汗,就賣族?」
更遠處幾個小部落的頭人也跟著嚷嚷。
「我們不服!」
「憑什麼歸順中原人?」
「當年拓跋赫大汗可是跟大雍打了多少年仗,你一句話就認了?」
拓跋野站在那裡,臉色有點難看。
他看了陳炎一眼。
陳炎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抱胸,沒出聲。
他不能出聲。
這事兒得拓跋野自己扛。
蘇合娜也站在遠處,目光冷冷地掃著那些叫嚷的人。
阿史那的表情更有意思。
他沒反對。
但也沒開口幫拓跋野。
就那麼站著。
看戲。
烏桓老頭越喊越來勁。
「草原有草原的規矩!大汗可以換!但草原不能歸中原人管!」
旁邊有人接腔。
「沒錯!歸順大雍?那我們算什麼?大雍的奴隸?」
「我祖父當年跟中原人打了三仗,死了兩個兄弟!現在你讓我跪下來叫他們爹?」
場面越來越混亂。
幾個小部落的頭人甚至開始往外走。
用腳投票。
拓跋野急了。
「你們聽我說完!」
「歸順不是當奴隸!是結盟!」
「大雍不會派官來管你們的牧場!不會搶你們的牛羊!」
但底下沒人聽。
吵嚷聲一浪蓋過一浪。
陳炎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預料之中。
草原人骨子裡的倔脾氣,不是你喊一句歸順他就歸順的。
他轉頭看向趙靈歌。
趙靈歌正緊緊攥著手指。
她知道這個場面有多難。
文書是她擬的。
她在裡面寫了很多對草原有利的條款。
但問題不在條款。
在臉面。
草原人最看重的不是利益。
是不能跪。
陳炎嘆了口氣。
「看來得換個說法。」
他邁步往中間走。
趙靈歌拉了他一下。
「別去。你是大雍人。你現在出去,他們會更激動。」
陳炎低頭看著她的手。
趙靈歌也意識到自己拽住了他的袖子,手一松,往後退了半步。
「你說得對。」
陳炎停住了腳。
「那就讓別人去。」
他看向阿史那。
阿史那感受到目光,微微側頭。
陳炎對他笑了一下。
那種笑,阿史那已經見過了。
每次陳炎露出這種笑的時候,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或者即將被安排一份他不想乾的活。
阿史那確實看懂了陳炎的意思。
但他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
臉上帶著一種我看見了但我當沒看見的冷漠。
陳炎一點都不意外。
這位大王子,從頭到尾都是個精明人。
鮮卑部不反對拓跋野當汗,已經是極限了。
讓他幫拓跋野勸各部歸順大雍?
那等於讓他從精明人變成冤大頭。
他不干。
陳炎嘀咕了一句,「果然老狐狸都不好使喚。」
但他也沒打算硬逼阿史那。
沒用。
逼急了,這位大王子會直接翻臉。
陳炎回頭看了一眼他爹。
陳霸先靠在一根木樁子上,啃著一塊干肉,跟看馬戲似的。
完全沒有要出場幫忙的意思。
「爹,你不管管?」
陳霸先嚼著肉。
「管什麼?這是草原人內政。」
「你兒子被他們盯著呢。」
「你又不是三歲小孩。」
陳炎磨了磨牙。
他爹真是會挑時候擺爛。
底下吵得更凶了。
烏桓老頭扯著嗓子帶節奏。
「祖先的血不能白流!」
「歸順大雍就是背叛草原!」
幾個小部落頭人也跟著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