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平站在那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旁邊他那幾個學生互相看了看,也沒人接話。
百姓們等著。
陳炎也等著。
劉正平咬了咬牙。
「世子莫要欺人。」
「這比法不公平。」
「怎麼不公平?」陳炎反問。
「你是先生,教孩子認字,這不是你的本行嗎?」
「還是說,你只會教有錢人家的孩子,窮人家的你教不了?」
這句話太毒了。
劉正平臉直接漲成了豬肝色。
「老朽怎麼教不了!」
「你行你上啊!」旁邊一個學生忍不住幫腔。
陳炎笑了。
「行。」
「那就各憑本事。」
他轉頭看向林修。
「去把附近那些孩子叫來。」
「隨便找十個。」
林修立刻跑了。
沒多大功夫,十來個髒兮兮的小孩被領了過來。
大的七八歲,小的才四五歲。
一個個瞪著大眼睛,看著這麼多人圍著,有點怕。
陳炎蹲下身。
「別怕。」
「來,叔教你們玩個遊戲。」
一個膽大的男孩問。
「什麼遊戲?」
陳炎從懷裡掏出一根炭筆。
又讓趙承軒把一塊木板搬過來。
他在木板上寫了一個大的「人」字。
「看見了嗎?」
幾個孩子點頭。
「這個字念什麼,你們知道不?」
孩子們搖頭。
陳炎指著自己。
「念人。」
又指著那個膽大的男孩。
「你是人。」
再指著旁邊一個小丫頭。
「她也是人。」
然後他問。
「你們誰能在地上也畫一個?」
那男孩立刻撿了根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畫了一個。
雖然丑。
但是對的。
陳炎豎了個大拇指。
「聰明。」
然後他又寫了個「大」字。
「你們看,這個字,跟剛才的人字,像不像?」
一個小丫頭歪著腦袋說。
「像……多了一橫。」
「對!」陳炎拍了一下手。
「人張開胳膊,變成了大。」
「所以這個字念——」
「大!」幾個孩子一起喊。
圍觀百姓里已經有人笑了。
「嚯,這教法有意思。」
「我家娃要是這麼教,肯定也能學會。」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陳炎用這種拆字、編故事的法子,讓十個孩子記住了三個字。
人、大、天。
而且孩子們一個比一個興奮。搶著用樹枝在地上畫。
劉正平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難看。
陳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秀才。」
「你來。」
他把炭筆遞過去。
「到你了。」
劉正平接過炭筆,走到木板前面。
他看了看那些孩子。
孩子們看著他。
眼裡沒有對陳炎那種親近。
只有一種本能的疏遠。
劉正平清了清嗓子,強行擠出一個微笑,盡力讓自己保持和藹可親的模樣。
「來,今天先生教你們認個字。」
他在板上寫了一個「學」字。
「這個字,念學。學習的學。」
孩子們瞪著那個字,眼神里都是迷茫。
這時,那個膽大的男孩皺著眉。
「這字好難。」
「筆畫太多了。」
「不難。」
劉正平繃著臉,「大家跟著我念,學。」
「學……」
幾個孩子有氣無力地跟了一聲。
「好,再念一遍。」
「學……」
這次的聲音更小了。
有兩個小孩已經開始往別處看了。
劉正平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讓孩子們在地上寫。
結果那個「學」字太複雜了。
五歲的孩子手都控不住筆。
畫出來的東西跟鬼畫符一樣。
劉正平糾正了三遍。
結果孩子們越來越不耐煩。
其中那個小丫頭直接跑去找陳炎了。
「叔叔,我還想學新字。」
陳炎蹲下來,一臉寵溺的摸著她的頭髮。
「想學什麼?」
「想學我的名字。」
「你叫什麼?」
「虎妞。」
陳炎噗嗤笑了,捏了捏他的臉蛋,「行,叔叔教你。」
這一幕。
劉正平全看在眼裡。
他站在那塊木板前面。
手裡的炭筆,慢慢放了下來。
臉上那股子傲氣,一點一點塌了。
他教不了這些孩子。
不是學問不夠。
是他那套東西,在這些窮孩子面前,根本不好使。
百姓們看得明白白。
「還是世子厲害啊。」
「劉秀才那一套,城東的娃能聽懂。城南的不行。」
「就是,教法不對嘛。」
劉正平的幾個學生臉色灰敗。
有個年輕人小聲說了句。
「先生,咱們走吧。」
劉正平沒動。
他看著陳炎蹲在那裡,拿著樹枝在泥地上教一個五歲的丫頭寫「虎」字。
一筆一划,耐心得很。
圍了一圈孩子,全在看。
劉正平忽然覺得。
自己這二十年的書,好像白讀了。
陳炎教完虎妞,站起身來。
看著劉正平。
「劉秀才。」
「輸贏我就不說了。」
「你自己心裡有數。」
劉正平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陳炎走近兩步,「但我也不趕你。」
「你要是真覺得自己有本事。」
「來書院教也行。」
「城南缺先生。」
「你教了二十年書,總歸有點用處。」
「但有一條。」
陳炎伸出一根手指,「林晚晴的事,你以後別嚼舌根。」
「她在這兒教書,跟你在城東教書,沒有任何區別。」
「你要是再到處說什么女人不入學堂那套廢話。」
「下次我就不跟你比學問了。」
「直接讓人在你私塾門口擺個牌子。」
劉正平下意識問,「什麼牌子?」
陳炎笑了,「此人只收有錢學生,窮孩子勿入。」
劉正平臉一下全白了。
百姓們哄堂大笑。
劉正平攥著炭筆站在那裡,半天。
然後他把炭筆往懷裡一揣。
轉身就走。
他那幾個學生趕緊跟上。
陳炎看著他的背影,也沒追。
林修湊過來。
「世子,他這是服了還是沒服?」
陳炎搖頭。
「沒服。」
「但他暫時不敢再鬧了。」
趙承軒在旁邊問。
「那後面呢?他要是私下繼續搞事怎麼辦?」
陳炎沒回答。
他看向柳巷盡頭。
那裡站著一個人。
穿著讀書人的長衫。
但年紀不大。
二十來歲。
一直在看。
從頭看到尾。
陳炎對紅韻使了個眼色。
紅韻點了點頭。
那個人看見紅韻看過來,轉身就走了。
走得不急不慢。
但明顯不想被認出來。
陳炎收回目光。
「林修。」
「世子。」
「查那個人。」
「就剛才在巷子口看熱鬧的那個年輕人。」
林修一愣。
「那人怎麼了?」
陳炎說道:「劉正平一個窮秀才,突然有錢請客喝茶。」
「他背後那個金主。」
「我懷疑就是這個人。」